沒讓陸讓等太久,他抬起眼,目光帶著審視:“福利棉紡織廠那塊地,可不便宜。
廠房麵積擺在那裏,位置又在市區,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連我也沒法給你開什麽方便之門。
這些年,關於這家廠子要改製的風聲傳了不止一次兩次,市裏也開會研究過很多回,為什麽總是推不下去?是市裏不想甩掉這個包袱嗎?不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凝重:“這家廠子從成立那天起,就沒指望它賺錢。
它是當年為了響應上麵的號召,給城裏的殘疾人和智力有障礙的人一個工作的地方,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帶著硬性的任務指標才建起來的。
有它的曆史原因。
現在想動它,有個單位你絕對繞不過去——殘聯。
他們的要求很明確,不管這廠子以後怎麽改,是重組還是徹底賣掉,接手的是個人還是單位,有一條底線不能碰。”
陸讓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窗外的蟬鳴撕扯著午後的悶熱,空氣裏浮動著舊檔案櫃散發的樟腦與灰塵混合的氣味。
他麵前那份檔案邊緣已經捲曲,三條用紅筆劃出的條款像三道烙痕。
“第一條,”
坐在對麵的男人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任何在職人員,不得無故解聘。”
陸讓抬起眼,沒有接話。
男人繼續往下說,語速很慢,彷彿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如果工廠持續停產,市裏會發放最低生活保障。
但假如複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陸讓臉上,“原先的殘疾工人必須全部召回,薪酬不能低於曆年標準。”
第三條是關於土地和產權的。
男人向前傾身,手肘壓在桌沿:“不許轉讓,不許破產,不許變更企業性質。”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近似歎息的響動,“有些人動過念頭,先接手,再申請破產清算,最後隻留下地皮。
這條路現在走不通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電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動,吹起紙張一角。
陸讓終於開口:“殘聯劃的線?”
“對。”
男人靠回椅背,“不少人打聽過,看到這三條就退了。”
他頓了頓,“你得想清楚。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責任。
兩百多個女工,背後是兩百多個家庭。
沒準備好承擔,就別碰。”
陸讓的目光重新落迴檔案。
他確實沒料到這一層。
原來早有人盯上這塊地,卻被那三條紅線擋在了外麵。
風險與機會像硬幣的兩麵——競爭者會少很多,甚至可能有人嘲笑他自找麻煩。
但一旦接手,那些條款就會像鎖鏈,將來土地價值翻漲時,他也不能輕易脫手。
除非……
除非等到市政規劃變動,由上麵來征收。
那樣壓力就不在他肩上。
他腦海裏迅速掠過幾個畫麵:生產線重新啟動的轟鳴,布料在裁床上鋪展的觸感,冬季棉服在縫紉機針下逐漸成型的軌跡。
如果在這裏增設製衣車間,產能問題可以緩解,尤其是那批預備用於交換的冬裝,完全可以安置在此處。
但鎖鏈始終在那裏。
陸讓鬆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拳頭,掌心有細微的汗濕。
他聽見自己問:“那三條,有沒有鬆動過的先例?”
男人搖頭:“沒有。”
蟬鳴突然拔高,又驟然低落。
陸讓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資金能解決,”
他抬起眼,“工人也有去處。
福利廠那些機器是舊了,織出來的布樣樣跟不上現在,顏色土,紮染手法還是十年前的。
不過沒關係——這些布我另有用處,北邊的人不挑這些。
所以這廠子,我想接。”
掙快錢的事,談不上丟人。
等手裏寬裕了,那些吱呀作響的老機器自然可以一台台換掉。
這世上多數麻煩,終究繞不開一個錢字。
至於牟其忠會不會來合作……他並不擔心。
手裏攥著便宜貨,對麵又正缺這些——料子厚實,耐穿,無非是手感糙些、針腳疏些、樣式老些。
可那又怎樣?
這些年,趁著北邊日子緊巴,湊上去討便宜的人誰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訊息散出去,貨拉過去。
到時候,隻怕麻袋都裝不下收來的票子。
陸讓不是不敢冒險,隻是不必。
這年頭幹這行的人不少,神通廣大的連火車皮都能調來用,上麵也睜隻眼閉隻眼,彷彿誰能從北邊弄回東西誰就算本事。
可今天不追究,不等於往後永遠不追究。
萬一將來被人翻舊賬,這就是現成的辮子。
倘若他不是多活了一遭,大概也會跟著跳進去——人人都這麽幹,難道偏偏就逮住我一個?
但他既然知道後來路數,便不必去湊這熱鬧。
哪怕不碰北邊的生意,在這 ** 交接的當口,照樣有別的方法讓身家翻起來。
許昌平看他神色篤定,不再多勸。
“我個人沒意見,”
他頓了頓,“但得上會,所有人舉手通過纔算數。
流程才能往下走。”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還有——廠裏那些老管理,殘疾工人,你得親自去安頓。
讓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保障,日子不會比現在差。
否則有人跑去市裏鬧,或是寫信反對賣廠,這事就黃了。”
陸讓應聲道:“您說得對,我家裏長輩也常這樣叮囑。”
許昌平嘴角微揚:“看來明白人都想到一處去了。
哪天有空,真想和你那位繼父坐下來喝杯茶。”
“這有什麽難的,往後日子長著呢。”
陸讓接話很快,“要不是怕耽誤您工作,今天就想請您到家裏坐坐。”
許昌平伸手指了指他,搖頭笑了:“你這張嘴,抹了蜜似的。
明明不在那個圈子裏混,奉承人的功夫倒比裏頭的人還熟。
要不是看你買賣做得還算踏實,我都想勸你去考個編製——保準不出半年,就成了滾刀肉。”
這話聽著像誇讚,又像調侃。
陸讓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
“領導再這麽說,我可真沒臉待下去了。”
他作勢要站起來,“要不我現在就走?”
許昌平壓根沒挽留,隻像揮開一隻飛蟲似的擺了擺手:“趕緊忙你的去。
我下午還有會,一堆材料等著看,沒空在這兒閑扯。”
該談的早已談完,難道還留著人管午飯不成?
正說著,唐秘書端著兩杯新沏的茶走了進來。
陸讓接過一杯,仰頭就灌。
茶水滾燙,燙得他倒抽一口氣,舌尖發麻,連連哈氣。
他索性又坐回椅子上。
——偏不走了。
許昌平瞥他一眼,沒理會這點年輕人鬧脾氣似的舉動。
他一個副市長,自然不會跟著較勁。
愛坐就坐著吧。
他朝愣在一旁的唐秘書遞了個眼色:“把要簽字的檔案都拿過來。
下午的約見全部推後——陸老闆怕是餓了,想在這兒蹭頓飯。
你等會兒去食堂點幾個菜,我陪他在食堂隨便吃一口。”
這就是氣度。
副市長的一頓便飯,總還是請得起的。
陸讓別過臉,輕輕“嗤”
了一聲。
眼看唐秘書轉身要下樓,他突然開口:
“算了。”
“飯不吃了。”
“您下午忙,我也沒閑著。
和薑萬力總工約好了,上午得去市醫院裝那台彩色字幕機。
頭一回合作就爽約不合適。
趁這會兒還有點時間,我順道去福利棉紡廠轉一圈,省得什麽情況都不清楚就先誇了口,平白惹人笑話。”
他站起身:“走了,市長您忙。”
機關食堂的飯菜是什麽滋味,陸讓從未嚐過。
但他清楚,一個生意人若與某些官員走得太近,不知收斂,甚至招搖過市——那絕不是明智之舉。
陸讓記得自己曾經聽過一種說法:要靠近生意場,離那些權力遊戲遠一點。
他覺得這話沒錯。
車輪碾過路麵揚起薄塵。
他沒去看那些先前議論過自己的麵孔。
這片規劃中的產業區雖然承諾了優惠條件,甚至能免去幾年稅款,可眼下土地才剛推平。
等到企業真正入駐、通水通電通路全部到位,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許副市長後來沒再提那件事。
沉默往往意味著默許。
雙方心照不宣——隻要他能順利拿下福利棉紡織廠,把資金投進這家老廠的改造和裝置更新裏。
機器運轉起來,財富就會跟著流動。
等產量和產值上去,自然能為市裏解決一批工作崗位,每年繳納稅款也不會是小數。
車門關上,引擎低聲啟動。
不過五分鍾,車已經停在目的地附近。
福利棉紡織廠成立得早,一九五三年就有了,位置在老城區,離市政大樓不遠,幾乎就是拐個彎的距離。
從遠處望過去,廠房本身不算太破敗,但環繞廠區的那圈圍牆上爬滿了密麻麻的藤蔓。
深綠淺綠的葉子層層疊疊,縫隙裏鑽出青苔和不知名的草莖。
一直沒人清理。
這些植物啊——
春天會開出細碎的花,空氣裏浮著淡淡的草木香。
最常見的是爬山虎和牽牛花,它們總愛往牆上攀。
到了夏天就反過來了,藤葉深處容易藏蚊子、飛蟲,偶爾還有蛇影遊過。
秋冬天葉子黃了,枯了,落得滿地都是,必須及時掃掉,否則時間一長就會腐爛,散出悶濁的氣味。
這氣味倒很配一個衰敗的工廠——畢竟管理層的腐朽也是同樣道理。
他沒急著下車。
坐在駕駛座上又看了好一會兒。
首先注意到的是,這麽久過去,竟然沒有一個人進出,連訪客的影子都沒有。
這印證了他的猜測:這家福利棉紡織廠雖然名義上沒完全停工,實際和停產已經沒什麽兩樣。
留幾個工人大概隻是為了應付上麵的檢查,證明廠子還在,沒倒閉,但實質上已經不生產任何東西。
憑什麽這麽斷定?
機器沒響。
陸讓進出國營棉紡織廠不止一次,對廠房裏紡織機運轉的聲音特別敏感。
普通人隔著牆,離個百來米,隻要靜下心,絕對能聽得清清楚楚。
圍牆內的寂靜與廠區外街道的喧囂形成刺耳反差。
陸讓推開車門,靴底踩上積著薄灰的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