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群的位置已經清晰,何必要多一個人來分走船艙裏的空氣。
這筆生意講究的是持續經營,雪球一旦滾動起來規模可觀,對方一個小小的報刊亭主未必能接得住。
況且他並非為了囤積等待升值,而是要在申城與肥城之間周轉倒手。
隻要中間人介入,訊息便不可能完全封鎖,到那時這門生意恐怕就不再是獨家買賣。
蝴蝶的翅膀一旦扇動。
這個時代所賦予的資訊差價紅利,未必能安穩吃到年底。
他甩了甩頭,將雜念拋開,加快腳步決定按自己的計劃行動——繞過肥城市區,先從郊區開始收購,避免驚動有心人。
謹慎些總歸沒錯,頂多是多費些腳力。
對於積累財富的第一樁買賣,再怎麽慎重都不為過。
回到落腳的招待所。
瞧見大堂哥和軍子竟真老老實實在練功。
陸讓嘴角一彎。
將剛買的肉包子左右手各提一袋,朝兩人拋過去。
轉身進了淋浴間。
冷水兜頭澆下,衝完澡拎起褲衩套上,出來便往床鋪一倒。
“吃過了。”
“你們用。”
“我先歇。”
趁那兩人捧著肉包子吃得正香。
陸讓拉過被子矇住頭,手指塞進耳朵。
不出幾分鍾,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弄得另外兩人麵麵相覷。
等他們也吃飽喝足準備休息時,卻犯了難。
為著安全考慮。
三人隻訂了一間房,但招待所沒有三人間,隻有雙人間,兩張窄床。
陸讓已經毫不客氣占去一張。
剩下這張。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眸中瞧見了明晃晃的嫌棄。
“不準打呼。”
“你纔打呼。”
“見鬼,昨晚不知道是誰鼾聲震得牆皮掉渣。”
“那你別挨著我。”
“你也離遠點。
還有,不準脫背心,不準把那張醜臉衝著我,咱們都轉過去背對背睡,誰轉身誰學狗叫。”
這麽悶熱的夜晚,兩個八尺高的漢子光著膀子隻穿褲衩,擠在這麽張小床上,想想都渾身別扭。
次日清晨陸讓起身時便笑:“這麽熱的天,你們就不知道一個睡床一個打地鋪?地上還涼快些。
還是說……抱著睡更舒坦?”
正提著褲腰的大堂哥:“……”
軍子:“……”
兩人同時僵住,扭頭瞥了眼昨夜同床的對方:“呸,晦氣。”
陸讓:“哈……”
他早料到會是這般情景。
陸讓拍了拍手,聲音壓得很低:“鬧夠了就收拾整齊。
衣領都理平了,再查一遍隨身物品,別落下什麽。
退了房我們就出發——真正的硬仗要開始了。”
他話音剛落,屋裏另外兩個人的神色立刻變了。
尤其是那個叫軍子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眼睛裏像突然點起了火。
他當過兵,對“硬仗”
這兩個字有種本能的反應。
“這話在理。”
軍子的嗓音沉了下去,“就該當成打仗。
從現在起,我聽你指揮。
你指東,我絕不往西。”
他說完,竟抬起右手,利落地朝陸讓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旁邊那個年紀稍長的男人看得有些發怔,嘴唇動了動,才擠出幾個字:“我……我也跟著。”
這話說得艱難,但總算是說出口了。
若論起應對這種場麵,無論是陸讓還是軍子,顯然都比他熟練得多。
陸讓咧了咧嘴,沒再客套:“都是自己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都靠近點,先讓你們瞧瞧實實在在的東西——往後這幾個月,咱們就圍著它轉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對折的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角,動作裏帶著刻意營造的神秘感。
“這是……?”
“國庫券。
上麵三個字總認得吧?”
“券是認得,家裏也壓著幾張。
可這東西……不是沒法當錢使嗎?”
“把‘不是沒法’去掉。
它本來就不是現鈔,不能拿去換米換油。
得有專門的地方纔能兌。”
“那專門的地方在哪兒?”
“申城。
但現在還去不得。”
陸讓把報紙攤平,指尖點了點,“得先把咱們兜裏的現錢換成這些紙片。
這就是為什麽先來這兒——這地方的券,價碼低。
等填飽肚子,找著合適的地界,我先做一遍,你們仔細看我怎麽和人談。”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兩人的臉:“頭一回,咱們三個一塊兒。
等摸熟了門道,說不定得分開行動,效率才上得去。
將來或許還得有人常駐申城。
聽懂了嗎?”
他看向年長的男人,又看向軍子:“我盼著你們倆,遲早都能自己撐起一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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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進展得比預料中快得多。
僅僅一個下午——這還是在陸讓故意挑了城郊,又刻意放慢每一步,留足時間讓另外兩人看清每個細節的情況下——他們身上那五千多塊現鈔,已經全數換成了厚厚一疊國庫券。
還是本錢太少了。
陸讓確實沒料到,這兒幾乎每家每戶都或多或少收著幾張這樣的紙券。
當他找上門提出想收時,根本不需要費什麽口舌勸說。
九三折?
陸讓的衣袋裏已經塞滿了票券。
指尖觸到的紙張邊緣有些發毛,不同批次的紙質在厚度上存在細微差異——九一折的紙張略脆,九零折的稍厚實些,還有極少部分帶著更深的摺痕。
他本可以繼續周旋,再多費些口舌或許還能壓下兩個點,但時間不允許。
“去車站。”
他的聲音打斷了另外兩人的恍惚。
夜色已經漫過站台邊緣,三蹦子的發動機在顛簸中發出斷續的嗡鳴。
購票、進站、登上綠皮車廂,直到車輪開始撞擊鐵軌接縫,大堂哥和軍子仍像陷在某種不真實的霧氣裏。
“這樣……真能行?”
軍子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喉結動了動。
大堂哥沒說話,隻反複摩挲著自己的袖口。
整個下午的場麵在腦海裏倒帶:陸讓幾乎沒有猶豫,那些現金就像流水般換成了花花綠綠的紙券。
萬一這些紙片最終變不回錢呢?下午他們不是沒勸過——先少換些,去申城探探路,確認了那個所謂的交易所真的存在再行動也不遲。
陸讓當時隻是扯了扯嘴角。
那表情裏沒有嘲諷,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說這是滾雪球,起手時若不敢壓上全部,後續的裂變就會打折。
現在少幾千,未來或許就是十萬的差距。
有些機會擺在眼前,倘若連必贏的局都不敢跟,那這輩子也就望得到頭了。
“我有數。”
陸讓隻給了這三個字。
他知道這兩人行囊深處都藏著壓箱底的錢,數目或許不大,但肯定有。
他不點破,也不鼓動他們掏出來。
有些事需要眼睛親自確認,語言永遠蒼白。
列車在黑暗裏穿行。
車廂頂燈昏黃,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軍子起身去廁所,手裏攥著上車前買的餅——幹硬的麵皮混著鹹菜疙瘩的味道還留在齒間。
過道裏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瘦削的身影撞開人群衝過來。
軍子幾乎是本能地抬了下腿。
那人猛地向前撲倒,沉悶的撞擊聲裏混著某種硬物碎裂的輕響。
等乘警趕到時,地上的人已經滿臉是血,門牙的位置空了兩處。
整個車廂爆發出掌聲,軍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頭望向陸讓的方向。
陸讓沒鼓掌,隻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窗外,申城的輪廓正在夜色盡頭緩緩浮現。
失主和乘警的感謝聲還在身後回蕩,回到座位上時,他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即便受過訓練,慣常繃緊的麵部線條此刻也全然鬆懈。
同座的大堂哥聽他說話,隻覺得聲音都比平時亮了好幾分。
陸讓皺了皺眉,看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終究沒把嘴邊那句“少管閑事”
吐出來。
這世道,總還得留點光亮。
提醒的話,等過了今夜再提也不遲。
他的目光滑過車廂,比先前更沉靜,也更警覺。
但願別惹上不該惹的事。
火車靠站的鳴笛聲刺破夜色。
三人隨著人流走下月台,濕冷的江風立刻裹了上來。
這時的申城街頭,霓虹尚未泛濫成災,但高樓輪廓已在昏暗中顯出龐大的骨架。
風裏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吹得陸讓眯起了眼。
“先走走。”
他邁開步子。
大堂哥愣了愣,旁邊那位卻已經繃緊了肩背。
當過兵的人對危險有種本能的嗅覺。”後麵,”
他壓著嗓子,喉音又低又硬,“有東西跟著。”
“什麽?”
“別回頭。
跟上他。”
那位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發青。
他現在明白了,麻煩是在火車上就沾上的。
後悔沒用,得想法子甩掉,或者……解決掉。
他加快幾步追上陸讓,牙關咬得發酸:“五個。
待會你帶他先走,我斷後。
空手的話,我能應付。”
陸讓轉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牙齒上,白得晃眼。”很好,知道麻煩是自己招的就行。
記著這個教訓。”
話音落下,他身子一拐,滑進旁邊一條更暗的巷子。
手提包拉鏈被扯開的聲響很輕,他從一堆紙券底下摸出三根沉甸甸的鐵家夥。
一根塞給還在發懵的大堂哥,另一根遞向麵色僵硬的那位。
“慌什麽。”
陸讓的聲音貼著巷壁傳回來,“是兄弟,麻煩來了就一起拆了。
記著,別碰腦袋,招呼手腳。”
這年頭,隻要不出人命,廢幾個靠手藝吃飯的,算不得什麽大事。
雜亂的腳步和罵罵咧咧的聲音追進了巷口。
“人呢?”
“媽的,別讓跑了!”
“外鄉崽子敢伸手,今天不給他們卸點零件,往後這條線咱們還混個屁!道上誰還拿咱們當回事?追!逮住了往殘裏整!”
黑影憧憧,五個人擠進了窄巷。
陸讓數了數,不多不少。”一人一個,”
他頓了頓,看向那位,“你三個。”
說完,他第一個迎著那片壓過來的黑影衝了過去。
扳手揮出的弧線砸向模糊麵孔。
規則原本限定隻能攻擊四肢,可一旦動起手來,連他自己也忘了這條界限。
撞擊聲在狹窄巷道裏炸開。
迎麵衝來的人影後仰倒地。
他甚至沒看清襲擊者的五官。
陸讓蹲下身,金屬工具接連砸向肘關節與膝蓋。
直到聽見某種硬物碎裂的悶響,他才停手。
“走。”
他轉身衝進夜色。
不需要他提醒,堂兄已經解決了另一個目標。
大軍動作更凶悍——放倒三人後,他抬腳踩向那些蜷縮的小腿骨,斷裂聲像枯枝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