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連軸轉了一個星期,老六那邊總算把摩托車和縫紉機給他二姐、二姐夫送了過去,自己也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動身南下。
陸讓開車送他去車站。
“怎麽樣?你二姐他們應該挺高興吧?”
“高興是高興,可也嚇得不輕。”
陸有智搖頭,“堂哥,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姐夫看見那輛摩托車,連碰都不敢碰,說這東西太金貴,值好幾千,萬一弄壞了他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死活不肯收。
我當時急得差點冒火。”
“後來怎麽勸動的?”
陸讓握著方向盤,隨口問了一句。
他其實有點好奇——摩托車不比汽車,會騎自行車的人學起來並不難。
這年頭路上車少,山道又空曠,唯一要擔心的不過是技術生疏,走山路容易出危險。
他想知道那位二堂姐夫到底能不能學會。
“我跟他說,車是堂哥你廠裏閑置的,放著也是落灰,不如借給他先用。
縫紉機也一樣,反正有老五兩口子的例子在前,給廠裏幹活確實能掙錢。”
陸有智頓了頓,“我還說:姐夫,機會擺在眼前,說不定就能改命。
將來用舊了、有磨損,你再按折價買下來就行,不讓堂哥你吃虧。”
“他呀,開頭還不樂意,說是怕欠人情,覺得待在山裏也挺好。”
“我二姐也是,什麽都聽他的。
姐夫說不要,她就在旁邊幫腔,讓我把車和縫紉機都拉回去,說他們夫妻倆在山裏過得踏實。”
車緩緩停在站前廣場邊緣時,陸讓瞥了一眼身旁那張藏不住得意的臉。
“最後那句關於孩子的話,讓他們徹底沒聲了。”
陸有智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車窗邊緣,“我問我二姐和姐夫——你們樂意一輩子窩在山坳裏吃醃菜,你們兒子呢?他將來娶不娶得上媳婦?”
他這趟回去,算是把那對夫妻的心思摸透了。
說實話,要不是看見那個在地上爬得渾身是土的小外甥,單憑那兩人推三阻四、連送到嘴邊的機會都不敢接的樣子,他差點半路就掉頭離開。
陸讓低笑一聲:“好人全讓你做了,名頭全推給我。
摩托車的錢我轉你,就當是我送的。
你兜裏都空了吧?還怎麽去南方認識女學生?”
被說中心思的人耳根有點發熱,視線飄向窗外。
這個堂哥自己娶的也是村裏姑娘,萬一因此不快,非要他也找個同鄉的怎麽辦?
“瞧你這點膽子。”
陸讓搖頭,語氣裏帶著嘲弄,“想娶讀過書的姑娘就直說,別偷偷摸摸地瞟我。
你嫂子什麽樣的人我清楚,比什麽女學生強千百倍——這話你信不信?”
陸有智趕緊點頭:“信,當然信!嫂子最好,堂哥你有福氣。”
陸讓這才笑出聲,不再逗他。
前方火車站的字牌越來越近,他放緩車速,隨口問:“車是送過去了,但你姐夫真會騎?那邊路可不好走。”
今天陸有智要南下,算是製衣廠的大功臣出發的日子。
陸讓特意開車來送。
“他可靈得很!”
提到這個,陸有智又興奮起來,“別看平時悶葫蘆似的,摸上摩托車把手就會了,簡直像早就騎過多少年一樣。”
車停穩了。
站前廣場上人群熙攘,各種地方口音混在燥熱的空氣裏。
陸讓沒馬上開門,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兩下。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鳴笛,悠長而鈍重,像把這片喧嘩撕開了一道口子。
山道我仔細看過兩遍,自己也騎著那輛摩托跑過兩回。
路麵其實不差,路基還算硬實,沒被車輪碾出坑窪。
山裏那幾戶人家,除了我二姐夫有輛摩托,別人連自行車都見不著。
隻要天晴著,輪子就不容易打滑。
下雨的話——我叮囑過他,再急的事也別冒險騎車出山,這樣總該穩妥了。
陸讓鬆開油門,踩下刹車,車子緩緩停穩。”考慮得挺周全。”
他點了點頭,“過兩天我跟你大哥說,讓他派幾個年輕人把布料送到鎮上去。
那邊除了你二姐兩口子,鎮上還有幾家和我們簽過約的女工。
料子可以先寄放在她們家裏,讓你二姐夫騎摩托出來取,一次多馱些回去,做完一批再送出來。
既安全,也省得總跑。”
車停穩了。
陸有智沒急著開門,聲音有些發沉:“堂哥,要不是你,我們家現在不知是什麽光景。
大哥還算順當,至少成了家。
三哥腿壞了之後……曾經差點走絕路。
老五隻顧自己,好幾回盤算著趕在三哥前頭結婚,好把爺爺留下的老屋占去。
我呢?沒你的話,飯都吃不飽,更別說現在能挑挑選選,有機會娶城裏姑娘——鄉下姑娘我從前也不敢想。
老七不提了,毛躁性子,書讀得平常,高中肯定考不上。
老八去年還拖著鼻涕,**歲了沒進過學堂,要不是你,她哪能坐在亮堂堂的教室裏?”
他推門下車,轉身朝車裏深深彎下腰。
陸讓愣了一瞬,隨即擺擺手:“別來這套,我頭疼。
你要的東西早備好了。”
他從儲物格裏拎出個黑包,“五萬,銀行剛取的新鈔。
現在有百元票子,五萬看著也不厚實。
路上小心,臥鋪也別太放鬆。
真遇上什麽事,先顧好自己,明白麽?”
黑色提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進車門外那雙急切伸出的手裏。
老六接住時,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拉開拉鏈朝裏瞥了一眼,嘴角立刻不受控製地向上扯開,幾乎要咧到耳根。
“夠意思!”
他聲音裏壓著興奮,像煮沸的水在壺蓋下噗噗作響,“有了這個,大哥大我明天就去弄來。
剩下的,足夠在羊城找個敞亮地方,把咱們美絲特的牌子掛起來。
人我也物色了幾個,有個懂外語的,談價錢時能用上。”
陸讓擺了擺手,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怎麽用是你的事。
我這邊還得趕去碰個頭,後山那攤子,兩百萬的數目等著敲定。”
他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建築輪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麽,“別看現在隻是個黑窟窿,真運轉起來,往後分到你手裏的,怕是比你身上這件衣裳的針腳還密。”
車門關上,引擎低吼著駛離。
老六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把提包緊緊摟在懷裏,轉身紮進車站湧動的人潮。
港澳大賓館的停車場彌漫著一股輪胎與塵土混合的氣味。
陸讓熄了火,透過車窗望瞭望那棟熟悉的米色建築。
謝家叔侄的名字如今隻出現在茶餘飯後的閑談裏,接手的人他沒打過交道,隻要井水不犯河水,這兒仍舊是談事情最合適的地方——夠氣派,也夠安靜。
他熟門熟路地上了二樓,推開“花開富貴”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房間裏空無一人,隻有 ** 空調送出低微的嗡鳴。
他拎起桌上的白瓷壺,給自己斟了半杯,茶水是溫的,帶著點陳葉的澀,正好醒神。
今天要等的人不少。
縣裏那位說話爽利的杜主任和管事的賈科長會到,鎮上煤礦的李主任,還有總愛抹汗的趙實。
村裏則是老支書和他那位在招商辦受了點窩囊氣的女婿——姓李,是個幹事。
讓頂頭上司和這位李幹事坐一桌碰個麵,事情說開,那點不痛快就算抹平了。
對他自己而言,也省了再繞彎子搭人情。
兩百萬的賬目在他心裏早已攤開:縣裏那份他墊五十萬,國營煤礦同樣五十萬,他自己出七十萬,再借給村委三十萬。
這麽一來,後山那個沉寂許久的礦洞重新響動起來時,誰的口袋都不必再額外掏一個子兒。
所有的源頭,都匯在他這裏。
這能否看作一種交易?
自然,如此行事的好處在於,陸讓能將所有潛在競爭者徹底排除在外,再無人能與他相爭——除非有人比他更不惜代價,敢將超過兩百萬的現金投入這看似無底的漩渦。
原因何在?
陸讓提出的報價已高出原值一倍有餘,再加上他承諾為縣裏承擔的五十萬、為國營煤礦墊付的另外五十萬,這筆額外支出便又多了一百萬,且毫無回報可言。
誰能像他這般不計成本?
沒有。
至少在這個年代,在這座名為昭縣的小城裏,絕不會出現第二人。
那麽陸讓是揮霍無度的愚者嗎?
當然不是。
他換取的是這座新煤礦至少兩成的股權——具體比例尚未敲定,仍在商議之中。
若暫且拋開開采所需付出的代價……
根據已探明的儲量,這座煤礦的規模介於兩億至五億噸之間,屬中等礦藏。
眼下泥煤的市場批發價每噸約六十到六十五元,即便按最低的六十元計算,兩億噸便是百二十億;倘若按五億噸估算,那就是整整三百個億。
是否令人心驚?
當然,不提開采成本與難度,隻空談市場毛價,無異於欺瞞。
可這欺瞞本身,是否足夠震撼?
這二百萬花出去,究竟值不值得?
即便隻持股兩成,三百億的兩成也是六十億的毛利潤靜靜躺在那裏,隻待日後一步步采掘兌現。
更何況,煤炭市場的行情年年都在上漲。
今年每噸出貨價六十到六十五元,明年呢?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
即便陸讓手中沒有未來煤價走勢的圖表,他也能大致推斷:比起今日的價位,翻上幾倍甚至十倍,應當不成問題。
埋藏在地底的煤,並非一兩年就能采盡。
這是一個漫長而漸進的過程,必須采用最科學的手段、最穩妥的方式,有計劃地將地下的黑色財富逐步取出,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收益。
而非一味求快求狠,隻圖短期內挖出更多,不顧市場波動,也不顧井下人的安危——那是非法煤窯才會有的行徑。
陸讓如今入股的是一座正規煤礦,有官方機構作保,有南方資曆最老的國營礦務公司提供技術支撐。
可以說,這座礦足以傳承三代。
隻要不行差踏錯,即便陸讓在談成這筆交易後便不再過問,手中這至少兩成的幹股,也足以保障日後數代的生計,再不必為錢財憂慮。
那段年月裏,這樣的機遇隻屬於八十年代與九十年代初。
等到改革的風吹得更深,內地漸漸富起來的人多了,兩百萬便算不得什麽大數目;真到了那時候,自然會有更闊綽的手筆,用錢砸開股權的大門。
無論如何,這終究是一樁三方都得利的好事。
縣裏是贏家。
不必掏一分現錢,就平白得了一座儲量驚人的煤礦,占著好幾成的股份,往後隻管坐著收錢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