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路子確實能活人。”
年輕人皺起眉，“可我每次開車隻能送到鎮口。
再往裏，路窄坡陡，自行車馱貨都費勁，更別說卡車了。”
“摩托車呢？”
陸有智猛地坐直身體，手掌重重拍在膝蓋上。”對啊！那坡雖然陡，但摩托肯定能上去！要是有了摩托，二姐他們出山至少能省大半時間！”
他眼睛發亮地看過來，“哥，你現在能弄到摩托嗎？我這就去買！”
摩托車碾過土路時捲起的煙塵還沒散盡，陸讓盯著那張被日光曬得發紅的臉。
山區的午後總是這樣，蟬鳴黏在空氣裏，風也吹不散。
“真要買？”
陸讓的聲音混進引擎的餘音裏。
許多年後他還會記起這個瞬間。
那時候的陸家老六還不是後來坐在豪車後座、用眼角餘光打量故鄉的人。
那時候的煙塵還是溫熱的，話語裏還帶著泥土氣。
三十年後的某次偶遇，他在村口遇見那個被專職司機迎下車的身影。
西裝革履，腕錶折射的光刺眼。
他們站在老槐樹下寒暄，話題滑向那些仍住在舊屋裏的麵孔。
“幫？”
記憶裏的笑聲短促而幹燥，“我公司裏掃地的都得懂報表。
他們能做什麽？看大門都嫌眼神不靈光。”
那時陸讓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幾十年光陰橫在中間，像一堵透明的牆。
他看見對方眼裏的光——不是少年時那種亮，而是一種打磨過的冷，像櫥窗裏標好價碼的金屬。
但此刻不同。
此刻的年輕人正用袖子抹額角的汗，眼睛盯著那輛漆皮反光的摩托車，彷彿盯著一條通往山外的路。
他說起姐姐家漏雨的瓦房，說起姐夫扛水泥袋壓彎的脊梁，說起如果有了這鐵家夥，就能趕早市販山貨。
陸讓聽著，忽然想起後來那些散落在不同城市的侄子侄女。
他們有的在流水線上數螺絲，有的在餐館後廚洗堆積如山的碗碟。
沒有人提起過那個開豪車的叔叔。
血緣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線，兩頭各自飄搖。
“得想清楚。”
陸讓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輕了些。
年輕人轉過頭，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想好了。
等我姐家寬裕了，下次你來，請你喝她釀的米酒。”
風吹過路邊的野草，發出沙沙的響動。
遠處山坳裏傳來放牛人的吆喝，悠長得像一句唱了幾輩子的歌謠。
陸讓望著那張尚未被歲月雕刻出棱角的臉，忽然覺得時間在這裏打了個結。
許多事還沒發生。
許多選擇還懸在半空。
他伸手拍了拍摩托車的後座，皮革被曬得發燙，觸感真實得像此刻呼吸著的空氣。
陸有智的聲音很堅定，指尖在木桌邊緣輕輕敲了敲。”堂哥，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姐姐他們困在山裏，總得有人拉一把。”
他沒有提分開的事。
陸讓聽著，目光落在對方洗得發白的袖口上。
這個細節讓他心裏動了一下。
他想起幾年前見過的那個男人，沉默，背脊挺直，站在山梁上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模樣是周正的，話不多，眼睛看人時很實在。
“我替你打聽打聽。”
陸讓從包裏取出那隻沉重的行動電話，按下記憶裏的號碼。
聽筒裏很快傳來帶著笑意的粗重呼吸。”喲，今天太陽是從哪邊出來的？陸老闆居然還能想起我老趙。”
陸讓靠向椅背，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趙隊長這是埋怨我了？真要是好兄弟，說這種話可就生分了。”
對麵頓時響起一陣爽朗的大笑，連電流聲都蓋了過去。”該打，該打！有什麽事你盡管開口，隻要我老趙能辦到的，絕沒二話。”
陸讓眼前浮起一輛摩托車的輪廓。
藍色的漆麵，在塵土飛揚的礦場門口停著，很紮眼。
那是去年的事了，一個姓魏的朋友借了這車，載著他一路顛簸著進了城。
風刮在臉上，帶著機油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車是好車，聽說價錢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嚼用。
他認識的人裏，有這物件的不多。
這位趙隊長手下管著礦上幾十號人，門路雜，訊息靈，問他最合適。
“想跟你打聽點摩托車的事兒。”
陸讓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塑料機身，“你手裏那輛鈴木，用得還順手嗎？”
電話那頭“嘿”
了一聲，語氣裏多了幾分琢磨的意味。”怎麽，陸老闆現在對這鐵家夥感興趣了？以你現在的身家，該琢磨四個輪子的了吧？”
陸讓笑了笑，沒接這話茬。
他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去年這時候，他們之間還是簡單的買賣交道。
後來他回去辦了廠，又經手了一批布料，讓這位趙隊長和他身後的人物得了些實惠，稱呼就從“小陸”
變成了“老弟”
再後來，茶山那邊的事傳開，關於他如何拿出大筆錢敲開局麵的傳聞，像風一樣刮過不少人的耳朵。
於是稱呼又悄無聲息地換成了“老闆”
“輪子的事以後再說。”
陸讓把話題拉回來，“眼下就想問問，這摩托車，如今好不好弄？有沒有穩妥的門路？”
趙實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熟稔。”你陸老闆開口，不好弄也得變得好弄。
這樣，電話裏說不仔細，明天我正好要進城，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我知道新開的一家館子，羊肉燉得極爛。”
陸讓笑了笑，順著對方的話接下去：“我可沒那個膽子。
趙隊要是真出了岔子，千萬別賴我頭上。
其實是有件事想打聽——關於摩托車的。
我有個親戚打算買一輛。”
“就這事啊？簡單。”
聽筒裏傳來趙大胖子渾厚的嗓音，“先說說他準備出多少？”
陸讓將手裏沉甸甸的大哥大挪遠了些，目光投向桌子對麵的堂弟。
壓低聲音問：“預算多少？”
陸有智頓了頓。
他曾經瞥見過那輛鈴木AX100，雖然沒機會坐上去，但也清楚那東西價格不菲。
他咬了咬牙：“堂哥，我二姐他們家那邊山路實在難走。
要是買太便宜的，我怕不安全。
你幫我問問趙隊，有沒有爬坡夠力、結實耐用的款式。
實在不行……就那輛鈴木AX100也可以。
一萬以內我都能接受。”
說完，他又湊近了些，聲音更輕：“我自己還沒攢夠這麽多。
堂哥，可能得你先幫我墊一部分……以後從我工資裏扣吧。”
這情況在意料之中。
他跟著陸讓做事還不到一年。
起初幾個月拿一百五，後來漲到三百，又升到六百，最近當上經理才提到八百。
就算把出差補貼全算上，離一萬也還差得遠。
陸讓沒當回事，幹脆地應了聲：“行。”
他重新把聽筒貼回耳邊，將堂弟的要求轉述給電話那頭。
趙大胖子一聽就笑了：“要耐造、能爬坡、還得扛重物？那非得雅馬哈80不可。
這車正對路子，坐三四個大人，馱七八百斤貨都不在話下。
價錢也合適，新車好像七千出頭，比我的鈴木AX100便宜多了。”
陸讓當即拍板：“就它了。
趙哥，有辦法盡快弄到嗎？”
“很急？”
趙大胖子的聲音頓了頓，“新車得等些日子。
不過二手的話……我倒是認識個朋友，他家有台雅馬哈80，沒怎麽騎過，大概還有七八成新吧。
我去說說，五千塊應該能拿下。
你問問你親戚，二手的能不能接受？”
陸讓再次移開大哥大，看向堂弟：“舊的行嗎？說是七八成新，五千以內能搞定。”
陸有智眼睛一亮：“堂哥你決定就好。
五千的話我正好夠，不用再借了——又能省下一筆娶媳婦的錢。”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讓將聽筒放回座機，指尖在塑料外殼上停留片刻。
“那邊應下了。”
他轉向桌對麵那個被稱作老六的男人，“約莫兩三天內能見到車。
你這邊也提早打點，車一到手立刻給你姐夫送去，別誤了南下的事。”
陸有智張了張嘴，話未出口便被截住。
“等等。”
陸讓抬起手，像是忽然記起什麽，“我記得庫房裏還有閑置的縫紉裝置？眼下培訓任務輕了，光打樣用不上那麽多台。
這樣，你去送車時，順便從庫裏提一台過去。
光有輪子跑得快，沒有機器轉起來，布料也變不成衣裳。”
那些機器是廠子初立時各家湊來的。
後來活計不斷，做完培訓又被手藝好的女工用來打版，陸讓索性全數折價買了下來——反正留在各家也是落灰。
其中有一台原本屬於大伯家，是他堂兄早年置辦的，盤算著等妻子生產後兩口子能接廠裏的縫紉活計。
如今這打算自然用不上了。
即便日後堂嫂想找事做，他也另有安排，比如去縣城市場裏站櫃台，當初便提過這茬。
“這……哥，怕是不合規矩吧？”
陸有智搓了搓手。
至今和廠裏簽了約的女工，用的都是自家機器。
沒裝置的人家，根本接不了縫製的活兒。
這口子一開——
“規矩？”
陸讓嗤笑一聲，屈指敲了敲桌麵，“你當這是走公賬？我還沒摳搜到那份上。
你能掏錢給二姐家添輛摩托，我送堂姐家一台舊機器又算什麽？私人給的，誰還能攔著不成？”
他能做的，也僅止於此了。
往後的路，終究得那對夫妻自己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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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後，倉庫鐵門被推開時揚起薄塵。
陸讓沒跟著去送東西。
他的心思全拴在廠子裏——市麵上的銷路一天比一天旺，外貿單子又新添了一筆。
還有早前和牟先生談妥的那樁事：預備運往北邊換飛機的特製冬裝，也該把料子備起來了。
最後是賬目的事。
殷明月前些天來找過他。
廠子規模一大，每日流水和開支專案就跟著漲，光靠她和她母親兩個人，已經有些轉不開了。
所有這些事都在告訴陸讓，過去那種家庭作坊式的管法，漸漸跟不上美絲特製衣廠往上走的勢頭了，甚至開始絆住它的腳。
可問題盤根錯節，哪是一朝一夕就能理順、就能改過來的。
說到底，還是缺人。
陸讓手底下，找不出一個能真正替他撐起公司運轉的幫手。
老六倒是有些能耐，偏偏自己 ** 要去南邊的羊城。
而羊城那邊又事關將來的外貿佈局，不能輕忽。
陸讓隻好暫時把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當甩手掌櫃的日子到頭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抓緊時間，有步驟地從外麵招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