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這麽看,往後幾十年,縣裏的銀庫大約不必像別處那樣,為債台高築、瀕臨破產而發愁了。
國營煤礦也是贏家。
同樣不用出現金,隻消撥一批淘汰下來的舊裝置——這批裝置還能折價算作股本。
到時候企業賺了,上頭的人自然跟著賺;就連中間那些不大不小的頭頭腦腦,怕也有不少人能沾上光。
至於第三處……或許有人會疑惑。
其實不難明白。
按著協議,縣裏、陸讓、上槐村村委,這三方都隻拿幹股,不插手礦上的經營,更不在管理層裏占位子。
村委唯一提的要求是:礦上若是缺工人,得先緊著村裏的壯勞力。
當然,也得他們自己樂意去才行。
不過陸讓心裏估摸著,這事恐怕懸。
眼下的上槐村,早就算不上窮山溝了。
單是給他這個“陸老闆”
做工,近水樓台,村裏今年就有不少人家開始起新屋——雖然還是老式的紅磚綠瓦房。
以這年頭的價錢,幾百塊錢便能蓋起來。
可你放眼四周,瞧瞧整個昭縣,有多少村子能同時有這麽多戶人家,隨手就能掏出幾百塊來蓋房的?
怕是沒幾個。
而這,還隻是一家年產值不到千萬的製衣廠帶來的光景。
要是往後村裏的茶山煤礦真辦成了呢?
別忘了,那煤礦,村委手裏也攥著股呢——少說兩成以上。
至於原本計劃要拿的兩成半裏,究竟讓幾個點給陸讓,還得等四方坐下來細細商量。
可村委的錢,難道就不是全村老少的錢麽?等煤礦賺了錢,每年分給村委,村委敢不給大夥兒分紅?
就算再摳門,或者挪一些去修路、建小學、蓋公園、弄個棋牌室、籃球場、老人活動中心……終究是花不完的。
到最後,總有一大筆錢,會勻到每家每戶的手裏頭。
錢一到手,誰還願意鑽進地底當牛做馬?
沒人會拒絕這樣的日子——開上鋥亮的車,住進寬敞的樓,娶個漂亮媳婦。
至於洋媳婦?算了,那念頭還是掐掉吧。
陸讓盤算過,隻要礦上不出岔子,頭年分紅少說也能有千萬,往後逐年看漲。
不出十年,總額怕是要突破五千萬。
就算村裏先扣去一半,餘下的分到每家每戶,按人頭攤下來,用不了十年,家家蓋新房、開小車都不是夢。
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明明三十年後的上槐村,他回去看過,哪有這般光景?村裏人日子照舊緊巴巴的,新房小車仍是稀罕物。
說不窮倒也是實話。
昭縣這地方,私人工廠遍地開花,隻要肯動手,總不至於餓肚子。
可後山那座礦,幾十年後還在往外掏煤,收益卻和村民毫無瓜葛——早在九十年代,那片地就像白送似的讓人拿走了。
留下的隻有挖空的地下、汙濁的河水、再也長不出莊稼的田。
這些苦果,全得由村裏人自己嚥下去。
想想都叫人憋悶。
陸讓直到這會兒纔回過味來:自己竟不知不覺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功德大到該立長生牌位了。
要是哪個村民能去未來走一遭,再回到現在,怕是要把他供起來早晚三炷香吧?
沒有他陸讓,哪來眼前的好日子,又哪來往後更好的光景?
“算了。”
他擱下茶杯,輕輕咂了咂嘴,“我這人做事,向來不愛張揚。”
三贏才說了兩贏,還剩最後一處好處沒算。
他正琢磨自己能從中撈到多少,門軸忽然“嘎吱”
一響。
有人從外麵推開了包廂的門。
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探了進來——不是李主任,不是趙胖子,也不是杜玲玲或賈科長。
是個生麵孔。
“敝姓肖,安全的安,全字取周全之意。”
來人笑嗬嗬地邁進來,手裏拎著個白瓷瓶,“剛接手這間賓館,特來拜會近來聲名在外的陸老闆。
果然年輕有為,氣度不凡。
來,嚐嚐我這藏了三十年的老茅台。”
這胖子年紀不小了,瞧著至少五十往上。
自稱是港澳賓館的新東家,臉上堆著彌勒佛似的笑,一團和氣。
這名字在記憶裏搜不出痕跡。
陸讓確信自己從未聽過肖安全這三個字——無論是現在,還是後來那些被人們反複談論的昭縣富商名錄裏,都不存在這樣一個角色。
“肖總一口氣吃下整座港澳賓館,實在讓人佩服。”
對方臉上堆著笑,他也就舉了杯。
酒液泛著琥珀光,三十年陳釀的氣息鑽進鼻腔,確實醇厚。
但該問的還是要問。
陸讓真正想弄明白的是:如果此刻坐在對麵的男人,已經能調動如此龐大的資金,將全縣乃至全市唯一那家掛著三星涉外招牌的賓館收入囊中,往後數十年又怎會悄無聲息,連個名字都沒留在眾人舌尖上?
不是他陸讓天生什麽都知道。
而是往後那些年裏,每個人彷彿都成了無所不知的旁觀者。
手指在螢幕上劃動,今天刷到東城張家的發家史,明天看見西鎮李家的豪宅照。
總有人樂此不疲地整理同鄉富豪的身家榜單,誰手握幾家公司,誰名下有多少數字,誰的兒子最近又換了跑車,誰的女兒到了適婚年紀——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在評論區留下自薦的訊息。
日光之下,哪還有什麽藏得住的秘密。
除非有人真能徹底隱入塵煙:不碰上市公司,不在任何場合露麵,遠離一切引人注目的消費。
遊艇、私人飛機、山頂別墅?這些標誌性的物件一旦出現,第二天就會變成全網流傳的影像。
但如果連這些都不去觸碰,積累財富的意義又在哪裏?難道要讓它永遠鎖在暗處,直到生命終結也帶不進泥土深處?
這話聽起來就透著虛妄。
就連那位曾公開表示對金錢毫無興趣的人物,購置起海外莊園與豪華遊艇時,又何曾有過半分遲疑?
說到底,隻有一種人會守著金山卻不敢動用分毫。
不是吝嗇,而是不能——那些錢沾不得光,一見光便是末路。
記得嗎?就著大蒜吃麵條、一分錢也不敢動的那位,最後是什麽下場。
那麽眼前這位笑容可掬的肖總,究竟屬於哪一類?
男人拿起酒瓶,緩緩將陸讓麵前的杯盞重新斟滿。
“陸總這話可抬舉我了。”
他聲音裏帶著笑,“這賓館當年建起來就耗了兩三千萬,如今價值隻增不減。
我不過是湊巧,和幾位朋友一起接了手,大家抬愛,讓我掛個總經理的名頭罷了。”
他將斟滿的酒杯推回陸讓手邊。
“說實在的,”
他頓了頓,“我特別羨慕陸總你,真的。”
陸讓眉梢微動。
他接過杯子,仰頭飲盡,杯底輕輕叩在桌麵上。
“洗耳恭聽。”
甭管對方是幾個人合夥纔拿到那棟涉外賓館的經營權。
有一點錯不了——他自己口袋裏沒點真金白銀,這事成不了。
沒個幾百萬身家打底,憑什麽能在董事會裏冒頭,把這麽大一塊肥肉叼進嘴裏?
說什麽承蒙各位抬愛,全是場麵話。
除非其他股 ** 然都成了慈善家。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可能:眼前這人不過是個擺在台前的殼子,背後另有影子。
陸讓沒再往下琢磨。
肖安全端起酒杯,先湊近鼻尖聞了聞,接著仰頭閉眼,一口灌了下去。
半晌,他放下杯子,像是還沉在酒意裏:“真是好酒。
這一口下去,鄉下人忙活一個月,也未必掙得到吧?”
陸讓接話:“不止。”
何止是不止。
城裏那些端鐵飯碗的工人,一年到頭刨去一家老小的開銷,省下的錢也未必夠買這一口。
鄉下人靠什麽?土裏刨食,交了公糧,剩下的能餬口就不錯了,誰家真攢得下百十塊錢?
這老家夥,麵上笑嗬嗬,底下卻藏著針。
陸讓覺出一絲敵意。
對方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鄉下人的收成和一口酒的價錢。
是,我就是鄉下來的。
你看不起鄉下人,是吧?
肖安全又笑起來:“陸老闆別多心,我絕沒有瞧不起鄉下人的意思。
反倒挺佩服陸老闆的膽量,也樂意交你這個朋友。
就看陸老闆肯不肯賞臉了。”
有意思。
先擺笑臉,再亮刀子?
原來狐狸尾巴在這兒等著呢。
陸讓轉著手裏的酒杯,眼睛眯成窄縫:“看來肖老闆這酒不是白喝的——是要將我陸某人的軍?”
連合作的事半句不提,開口就要我給麵子?我給什麽麵子?你真有麵子嗎?麵子在哪兒?
陸讓有些後悔了。
本以為送走了謝家那對叔侄,讓他們進去踩縫紉機之後,這縣城裏就沒人能再找麻煩。
不過是一頓飯,約飯的還是能在昭縣橫著走的官麵上的人,誰敢攪局?
偏就有這麽個不長眼的。
這一刻,他忽然格外想念阿安和大軍。
要是那兩人在,他的底氣能再足十倍。
看不起鄉下人?
那我這個鄉下人, ** 潑到你臉上,總不算過分吧?
陸讓話音落下的瞬間,肖安全臉上的笑意像退潮般斂去。
他指節叩了叩桌麵,杯底在光滑的漆麵上劃出半圈濕痕。
“一筆生意。”
他聲音壓低了,眼縫裏透出點光,“陸老闆不妨聽完。”
“不必。”
陸讓仍笑著,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搭,“肖老闆,這房間我訂了鍾點。
再過一刻鍾,我等的客人該到了。”
他頓了頓,“主人家留在這兒,恐怕不太合適。”
空氣凝了片刻。
肖安全喉結滾動,像是嚥下什麽硬物,再開口時嗓音發沉:“話沒說完就擺手,年輕人,這麽駁人臉麵?”
“臉麵?”
陸讓偏了偏頭,“我們見過三麵嗎?老同誌。
一杯酒的交情,就要捆著人談買賣?”
他往後靠進椅背,目光掃過對方繃緊的下頜線,“您這酒,後勁是不是太大了點?”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七八個人裹著走廊的光湧進來,為首的中年男人朗聲笑起來:“喲,酒香都飄到樓梯口了!”
他徑自走到桌邊,手掌往肖安全肩上一按,“站著做什麽?坐,都坐。”
陸讓沒動。
他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最後進來的杜玲玲臉上。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拉開椅子坐下時,裙擺拂過木質椅腿,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身後跟著賈科長——那個往常總會搶先伸出雙手的男人,此刻卻垂著眼,沉默地挪開椅子,坐下的動作規矩得有些陌生。
肖安全已經站了起來,腰微微躬著:“縣長您可算來了!再晚些,我這把老骨頭真要讓人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