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智截斷話頭,轉身從門後摘下鬥笠,“我現在就去縣裏。
親眼看看病房裏缺的到底是錢,還是良心。”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燈苗猛地一矮。
炕沿邊的漢子忽然站起身,把那些零鈔仔細疊好,重新揣回內袋。
動作很慢,像在埋什麽重要的東西。
“走吧。”
他對妻子說,聲音沙啞,“趁天沒黑透,還能趕上末班拖拉機。”
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門檻。
背影被暮色拉長,投在坑窪的土院地上,像兩道倔強的刻痕。
屋裏剩下的人誰也沒說話。
煤油燈把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著,撕扯著,最終融成一團模糊的昏黃。
遠處傳來狗吠,一聲,兩聲,漸漸被夜色吞沒。
陸讓的伯母愣了片刻,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坐下去,那股子想要哭鬧打滾的衝動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搶走錢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的兒子陸有禮。
在兒子麵前,她終究拉不下臉來撒潑。
“我的錢!你這混賬東西,快給我拿回來!”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要撲上去咬人。
“不給。”
接話的卻是老六陸有智,他梗著脖子,語氣硬邦邦的。
在這個家裏,若論行事毫無顧忌,當屬老五陸有禮;可要說起最頑劣、最不把父母的話當回事的,還得數這位老六。
“好哇!你爹才剛閉眼,你就敢不聽孃的話了是不是?你到底還不還?”
她抬出了剛過世的丈夫,試圖壓服兒子。
“說了不給就是不給。”
眼見搬出亡夫也無濟於事,她胸口那股氣猛地一竄,堵得鼻腔發酸。
可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出一頭的兒子,她終究是無可奈何。
“行,你不給,是吧?”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強行按捺住翻騰的怒火。
跟這逆子硬碰硬是沒用了。
她念頭一轉,想到了別處。
這小子從小就是個強種,可他二姐不一樣,那丫頭向來最是順從。
直接去找她二姐和二姐夫要,不就行了?
“老二,”
她的聲音放軟了些,轉向一旁的二女兒,“你是當姐姐的,可別學這臭小子。
來,把錢給媽。
媽替你帶到醫院去,交給你弟弟和弟媳婦付藥費。
咱們一家人,骨頭斷了連著筋,得互相幫襯。
聽媽的,準沒錯。”
話還沒完全落下,她的手已經伸了過去。
錢裝在哪個衣兜裏,她剛纔看得分明。
“娘,我……”
二女兒的聲音有些發顫,話也說不利索了。
從她自己心裏講,她當然是一百個不願意。
這八塊錢,對哥哥和幾個弟弟來說,或許不算什麽。
可對她而言,分量完全不同。
她嫁的那個男人,性子是好的,也本分,就是家裏實在太窮,住的地方也太偏。
比起上槐村離鎮上不過兩三裏地、到縣城中心也不過十來裏路的便利,她嫁去的那個叫肖家衝的地方,光是聽名字就知道有多閉塞。
從縣城到那兒,比從這裏去市裏還遠。
路也沒通,唯一的一條鋪著沙石的毛坯路,隻勉強修到了鎮子邊上。
從鎮上再到肖家衝,還得徒步走上大半天,翻過兩座山頭,才能望見自家那幾間矮屋。
這樣的地方,出門一趟都難如登天,哪裏能找到什麽掙現錢的活路?她男人是有力氣,一把子好力氣。
可有力氣又能怎樣?根本沒地方使。
除了夜裏在床榻上,便隻能日複一日地耗在田地裏,頂著日頭,踩著泥巴,從土裏刨食。
一年到頭,交完了公糧,剩下的糧食也就勉強讓一家老小餬口,餓是餓不死,可要想見到點現錢,真是難上加難。
此刻她緊緊攥著的這幾塊錢,還是去年入冬後,她男人鑽進深山老林,下套子捉些野雞野兔,又挖了整整一冬的筍,好不容易纔攢起來賣得的。
陸有智的手掌按在姐夫粗糙的手背上,力道不輕。
那疊皺巴巴的紙幣剛從衣兜裏露出一個角,就被按了回去。
姐姐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發白,眼神飄向地上那個半舊的布口袋——裏麵裝著他們盤算了好些日子、準備換回鋤頭、種子和幾瓶藥水的全部家當。
山裏的地等著,季節不等人。
“聽我的。”
陸有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裏的楔子,“陸有禮那邊,不缺這點。”
他想起上個月核對工資表時瞥見的數字。
縫紉機踩得飛快,那兩口子的名字後麵跟著的數目,足夠在鎮上的衛生所裏進出好幾回。
生個孩子住幾天院?對他們來說,恐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母親的話還在空氣裏飄著,像灶膛裏沒散盡的煙。
公平?她總是把這個詞掛在嘴邊。
大哥出了二十,三哥和沒過門的嫂子也湊了二十,那麽做姐姐的,自然也該是這個數。
賬似乎就該這麽算。
陸有智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他轉過臉,不去看母親那張理所當然的臉,也不去看姐姐姐夫身上洗得發白的衫子。
去年這時候,大哥還在碼頭上等著人叫去扛包,一天掙不了幾個子兒;三哥更是閑在家裏,對著空米缸發愁。
反倒是住在更深山坳裏的姐姐一家,偶爾還能從林子裏帶回點野物,換些油鹽。
那時候,二十塊錢是什麽概念?是全家半年的嚼用,是能壓彎人脊梁的重量。
變化是從堂哥開始的。
好像就是去年秋後,堂哥從申城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路修到了村口,機器在舊祠堂裏響起來,錢忽然就像山澗水似的,慢慢流進了家家戶戶。
鹹菜缸裏的味道,似乎很久沒聞到了。
二十塊,現在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好像也不覺得多麽割肉。
但那是他的口袋。
“姐夫,”
他鬆開手,語氣緩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是想看看鎮上新到的複合肥麽?我正好要去廠裏開車,捎上你。
種子、藥水,咱們一塊兒去挑。
這錢,”
他目光掃過姐姐緊緊攥著布袋的手,“你們留著,該買什麽買什麽,山裏等著用呢。”
他幾乎能想象母親接下來會說什麽,那些關於親情、關於規矩、關於一碗水端平的大道理。
但他不想聽了。
有些公平,是站在平地上的人才能講的。
而有些人,還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肩上扛著全家來年的指望。
那分量,輕飄飄的紙票子怎麽稱量?
他拉了一下姐夫的手臂,動作幹脆。”走吧,趁天色還早。”
陸讓的二姐和丈夫站在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他們去年整年攢下的錢,恐怕還湊不夠這個數。
憑什麽要掏空口袋?
屋裏縫紉機的噠噠聲從早響到晚,那是陸有禮夫妻的活計。
算下來,一個月進賬能頂別人大半年的汗水。
若隻是零碎小錢便罷了,鄉下地方,親戚間添丁送個紅封是常事。
可老太太的眼神飄過來,分明是要他們照著大哥三哥的份例來。
那數目幾乎要刮盡箱底,老人臉上卻還掛著不滿意的神色。
他看不下去了。
沒當場吼出聲,是顧念著生養的情分。
再怎麽樣,也得留層窗戶紙。
錢?照他的想法,一分都不該從姐姐手裏出去。
他伸手推了推二姐夫的後背,將人往門外送。
見姐姐還怔在原地,又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
半是催促,半是順勢。
那夫妻倆本就心疼兜裏那幾個**,此刻有人撐腰,索性垂下眼皮,裝作不知,跟著邁出了門檻。
屋裏追出來的婦人急得跺腳,罵聲尖利地刺破院子裏的空氣。
陸讓差點笑出聲,在心裏給那個叫陸有智的小子比了個手勢。
行,有點樣子。
是該有人管管了。
自從當家的走了,這位大伯母越發沒了顧忌。
“站住!你姐不出就算了,你呢?你兜裏那麽滿,就捨不得漏一點?”
婦人氣喘籲籲地追到院門邊,聲音扯得老高。
“媽,您糊塗啦?”
陸有智頭也不回,隻朝後擺了擺手,“我還沒立門戶呢,算哪門子出錢的人?讓有禮哥先墊著吧。
等我往後成家,再給我這侄兒補份大的。
走了啊媽,晌午飯別等我們。”
話音落下,拐過巷角,身影便沒了。
婦人一屁股坐倒在泥地上,拍著腿哭嚷起來,一聲聲數落著不孝。
陸讓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轉了轉。
他朝旁邊的陸有仁兄弟點了點頭,沒理會地上那攤哭鬧,轉身離開了。
陸有禮那兒還欠著一筆舊賬呢——生孩子時借的醫藥費。
他沒急著催討已經算是留情,還想讓他再掏錢?門都沒有。
隔天在廠裏,陸讓又碰見了陸有智。
他先問起對方南下的打算。
“再等七天。”
年輕人答道,“廠裏銷售的事,我得親手理一理。
雖然提了幾個人上來,都還順手,可有些線頭非得我自己安排不可。
哥你放心,一週時間足夠我把這兒理順。
就算往後半年不回來,也出不了亂子。”
陸讓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深黑色的通訊裝置放在桌麵上。
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等你到了南邊,自己去郵電局辦手續。”
他的手指在裝置邊緣敲了敲,“票據寄回廠裏。”
這台機器的價格接近三萬。
若給每個管理層都配備,即便以他目前的資產也顯得勉強。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同——他即將南下,負責整個銷售網路,未來很可能執掌分公司。
有些門麵該撐就得撐起來。
否則聯絡起來確實麻煩。
“真的假的?”
陸有智瞪圓眼睛,聲音拔高了幾度,“哥,你沒逗我吧?”
“我什麽時候開過這種玩笑?”
陸讓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親哥!你絕對是我親哥!”
年輕人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張開手臂就要撲過去。
陸讓抬手抵住他肩膀,把人按回原位。”離遠點。
正好問你件事。”
陸有智咧著嘴,笑容堆了滿臉:“您說。”
“你母親後來還為難你二姐麽?”
昨天離開後,他便沒再打聽後續。
那張笑臉瞬間垮了下來。
陸有智抓了抓頭發,聲音低了下去:“還能怎樣?罵了一下午。
昨晚揪著我和二姐、二姐夫唸叨到半夜。
今早大哥送她去縣醫院照顧五嫂了。
二姐他們……我親自送回去了。”
陸讓嗯了一聲。
這小子辦事還算牢靠。
他又問:“你去過你二姐夫家幾次。
他們那兒的山路,當真走不了大車?”
“縫紉機……能運進去嗎?”
陸有智愣了愣,忽然抬起眼:“哥,你是想讓他們在家接加工的活兒?”
“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