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手裏有錢,總比伸手向兒子媳婦討要來得硬氣。
至於是不是冤枉好人——那算什麽?根本不叫事兒。
她立刻改了主意,甚至比兒子還要急。
當天就鬧到了村委。
理由現成:村支書在位上坐了二三十年,偏偏是那個薑幹事的嶽丈。
你說,他該不該也擔責任?
火就這麽燒了起來。
陸讓的大堂哥被弄得措手不及。
他怎麽勸都沒用,母親鐵了心要鬧。
更惱人的是,旁邊還有人不停扇風 ** 。
他恨透了老五——慫恿母親撒潑,把陸家的臉都丟盡了。
所以讓學徒去接堂弟陸讓和老六時,他特意叮囑:
“千萬提醒他們,別衝動。”
陸讓太明白堂弟的性子了。
那小子向來把家族顏麵看得比什麽都重,絕不會為這點蠅頭小利鬧出 ** 。
至於六叔陸有智,更是個一點就著的脾氣——倘若知道五叔回來以後暗地裏搞這些名堂,怕是要當場在靈堂裏炸開。
果然,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偏偏當事人陸有禮毫無自覺,甚至暗自得意。
他算計的又不是自家人,不過是個外姓的,難道這也能算錯?
直到親弟弟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他眼眶上,劇痛讓他嚎叫出聲時,他才隱約意識到:事情恐怕又要糟了。
怎麽會這樣?
“我哪兒錯了?”
他捂著眼睛嘶聲辯解,“我什麽都沒做!你們憑什麽這樣對我?難道連合理的懷疑都不行?”
屋裏門窗緊閉,所有姓陸的都聚齊了。
麵對一道道刺人的目光,陸有禮的聲音越說越虛:“我是跟娘提過,說那個報信的城裏人說不定賊喊捉賊——萬一是他撞了爹呢?這話沒毛病吧?娘自己也覺得在理,她要去鬧,又不是我攛掇的……”
“我有辦法驗證。”
陸讓忽然開口。
他從腰間抽出那隻黑色磚塊似的東西,金屬外殼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
一屋子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
“隻要弄清李幹事當天離開縣裏的具體時間就行。
從縣城騎自行車到上槐村,差不多得半個鍾頭。
若是他出發的時間,剛好在通知村裏人的半小時內,那便對得上。”
陸讓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撥號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可我聽說,大伯被人發現時,身子都已經僵了。
若是剛斷氣,怎麽可能僵成那樣?”
電話接通了。
“杜主任嗎?我是陸讓。”
他刻意用了正式的稱呼,沒像平時那樣叫姐,“想跟您打聽件事。
六月七號那天,招商辦公室的李為民李幹事,是什麽時候離開單位的?登記簿上有沒有記錄?或者有沒有同事注意到他走的時間?”
等待回複的間隙,屋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讓抬起眼:“很快就有結果。”
一屋子人麵麵相覷。
誰都沒料到,這個年輕人已經不聲不響有了這樣的門路——一個電話就能查到縣裏幹部的行蹤。
陸讓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兩個身影上。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四周的嘈雜瞬間沉了下去。
“倘若能證實那位姓李的同誌受了委屈,”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婦人,又轉向一旁沉默的陸有禮,“我希望一切到此為止。
都聽清楚了嗎?”
有些事再不願沾手,終究避不開。
這片土地上的規矩,盤根錯節得如同老樹的根須。
尤其在南方這些依山傍水的村落裏,血脈與姓氏織成的網,再過多少年也未必能掙脫。
打斷骨頭連著筋——這話從來不隻是說說。
換個情形試試。
假如今日堵在村委門口哭天搶地的,不是陸讓的這位伯母,那位在村裏掌事三十年的老支書,會由著她拍門捶窗、鬧得雞犬不寧嗎?躲在屋裏的李姓幹部,會連半句辯解都不敢出口嗎?
自然不可能。
人家也不是泥捏的。
平白無故被潑了一身髒水,就算暫且沒有定論,就算真與那場意外有關——若真是他撞了人,反倒更該想方設法捂住風聲。
一個在縣裏招商辦端著鐵飯碗的科員,加上他那當了半輩子村支書的老丈人,兩人聯手,難道還治不住一個尋常農婦?
笑話罷了。
他們等的,不過是陸讓這個從外麵趕回來的、在陸家說話有分量的人。
他們要看看這年輕人會站哪一邊,是護著自家親戚,還是願意信他們清白。
等看清了風向,再作打算不遲。
退一步說,倘若陸讓此刻轉身就走,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呢?最遲不過明日黃昏,等他大伯入了土,老支書、李幹部,還有陸讓那個叫殷壯壯的同學,十有 ** 會趁著夜色登門。
到那時,這樁麻煩事照樣會落回他肩上,而且比眼下更難處置——因為所有訊息都是旁人遞過來的,他自己未曾親眼去看、親手去查。
沒有十足的把握,怎麽斷得清這樁公案?難道真要閉著眼睛偏袒一方?
即便此刻心裏已有七八分底,知道伯母多半是在胡攪蠻纏、想從別人身上刮下一層油水,可那不是……還差最後三分確鑿嗎?
方纔那通電話,他是打給院子裏所有姓陸的人聽的。
既是為了堵住這些人的嘴——免得日後說他胳膊肘往外拐。
也是為了,讓自己夜裏能睡得安穩些。
陸家那位在外頭闖出名堂的年輕人握著手機,指尖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輕輕叩擊。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遠處山脊的輪廓被暮色暈染得模糊不清。
堂屋裏擠著不少人,呼吸聲壓得很低,偶爾有衣料摩擦的窸窣響動。
空氣裏飄著陳舊木料和土牆的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從灶間漫過來的柴火煙味。
他不能冒險。
人心隔著一層肚皮,哪怕隻有一絲可能——萬一那個從縣裏來的辦事員真的在崎嶇山道上伸了腳,讓老人踉蹌跌倒,誘發了隱疾,而後又算準了時辰,等到一切無可挽回才慢悠悠來報喪……若真是這樣,自己此刻若憑著一點淺薄的信任就貿然維護外人,日後 ** 大白,他這個被族人看作“有出息”
的後生,怕是要成為整個宗親間流傳的笑柄。
要麽,就徹底置身事外,任由屋裏這群紅了眼的親戚鬧去;要麽,就必須拿到確鑿無疑的憑據,證明那位姓李的辦事員從頭到尾幹幹淨淨,與老人的死扯不上半分幹係。
隻有那樣,他才能踏實地介入這場紛爭。
所幸,要弄清楚並不算難。
他在縣招商辦進出過許多回,對裏頭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摸得門兒清。
那位姓杜的女主任治下極嚴,手底下的人絕不敢隨意行動。
即便是公幹外出,也得按規矩一層層報備,留下白紙黑字的記錄。
像李幹事這樣擔任村裏與縣裏聯絡差事的,離崗前必然要向直接管著他的賈科長請示,得到明確許可才行。
其實打個電話問問賈科長便能知曉,結果是一樣的。
但他有他的考量。
同樣一個結論,從副職口中說出與從正職口中說出,分量終究不同。
他需要給眼前這樁麻煩事釘下一個結實的、無人能撬動的釘子。
那就得請出最有分量的人,說出最不容置疑的話。
如此,塵埃落定之後,才沒有人敢再生出枝節,除非誰存心想跟真正的權威碰一碰。
那位杜主任他是見過的。
前些日子來村裏開會,商討茶山煤礦那攤子事,陣勢不小。
縣裏幾個平日裏嗓門挺大的老闆,在她麵前都收斂了聲氣。
那是個說一不二的角色。
他想,此刻縮在牆角、眼睛還紅腫著的大伯孃,還有那個早先鬧得凶、現在卻悶不吭聲的堂弟有禮,心裏應該都明白輕重。
等電話那頭的結論傳來,即便不合他們的意,大約也不敢再撒潑打滾,去觸那位鐵腕人物的黴頭。
除非是徹底昏了頭。
“叮鈴——叮鈴——”
等待的時間其實不長,不到一支煙燃盡的工夫。
可在這凝滯的空氣裏,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緩慢,像鈍刀子割著緊繃的神經。
鈴聲突兀地響起,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拿起話筒,貼在耳邊。
“是我。”
他聲音平穩,“請講。”
聽筒裏傳來清晰的話語。
他聽著,目光掠過屋裏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最後落在窗欞外徹底沉入黑暗的山影上。
“清楚了。”
他答道,“勞煩杜主任費心。
這件事我會處置妥當。
改日再向您致謝。”
“賠禮……道歉?”
他重複著話筒裏傳來的最後幾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確認,又像在思索。
陸讓將聽筒放回座機時,塑料外殼與底座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裏每一張臉。
“事情清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細碎的嘀咕聲驟然消失,“李幹事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請假記錄、外出登記、還有招商辦的賈科長都能證實。
如果誰還有疑問,現在就可以去縣裏查證,或者直接報警。
但在拿出證據之前——”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某個方向,“請管好自己的嘴。
陸家的臉麵,不是用來這樣糟踐的。”
最後那句英文詞脫口而出時,他自己也怔了怔。
那是從前養成的習慣,像一道舊傷疤突然被揭開。
好在屋裏的人都聽懂了——電影裏常這麽講。
一片寂靜中,陸有仁從牆邊的陰影裏走出來。”辛苦你了,堂弟。”
他說話時沒看任何人,“要不是你,這盆髒水還不知要潑到什麽時候。”
他的視線轉向角落,“娘,您說呢?”
大伯母別過臉去,嘴唇翕動著,聲音含混得像含了口水。”沒了……全沒了……”
反複唸叨的隻有這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她似乎終於認了。
屋子另一頭,陸有禮捂著眼眶縮在長凳上,腦袋幾乎垂到膝蓋之間。
他不敢抬頭,彷彿這樣就能避開所有視線。
對麵,那個被稱作老六的年輕人幾次想衝過來,都被身旁的女人死死拽住了胳膊。
“夠了。”
說話的是陸家的二女兒。
她膚色被曬得深,手臂結實,按住老六時像鐵鉗般穩當,“外頭還有鄉親等著。
今天是爹繞棺的日子,別讓外人看笑話。
有什麽事,等明天送葬回來再說。”
老六掙了兩下沒掙脫,終於不再使力,隻是眼睛仍死死瞪著陸有禮那邊。
那目光太利,看得陸有禮身旁的年輕媳婦不由自主往丈夫身後縮了縮。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嗩呐試音的聲音,尖利而短促,像一聲被掐斷的嗚咽。
老五媳婦的腹部已高高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