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嗡嗡的議論聲霎時低了下去。
陸讓站在最外圈,目光掠過前麵一片 ** 的脊背。
大堂哥陸有仁抱著嬰孩,胳膊僵著;旁邊的大堂嫂側過臉,嘴唇抿成灰白的線。
二堂姐陸春花挨著她那麵板黝黑的莊稼漢丈夫,兩人都垂著眼。
三堂哥陸有義身旁站著個瘦怯的姑娘——鄰村郭家的,還沒過門,卻已係了孝帶,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再往後,老七陸有信脖子伸得老長,嘴角卻壓著;老八陸夏花癟著嘴,眼圈紅得發亮,像隨時要淌出水來。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麵板白,臀胯寬,臉頰堆著些柔軟的肉——是陸有禮的媳婦。
肚子已經隆起,裹在寬鬆的 ** 裏,仍顯出一道沉重的弧。
當年陸有禮為娶她,偷空了爹孃藏在牆縫、罐底的所有銅板,連老三老六存在母親那兒的錢也一並捲走。
打斷兩根荊條也沒吐回來,最後撂下話:祖屋田地都不要了,走得幹脆。
如今卻又回來,披麻戴孝,跪得筆直。
鬧劇的中心,陸有禮垂手站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方纔有人湊近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他眼皮都沒抬。
可那幾句嘀咕,此刻正化作老太太嘴裏翻騰的毒汁:
“不就是嫌我丟人?嫌我擋你們城裏老爺的路了?我告訴你,今天不把話掰扯清楚,不把該拿的拿出來——我就吊死在這梁上,讓你們個個背上逼死嫡母的罵名!”
她終於撞開門,跌跌撞撞撲到靈前,一把抱住棺材角:
“老頭子你睜眼看看啊——你屍骨未寒,他們就算計著怎麽甩開我這老婆子啊!”
哭聲越來越高,像鈍刀刮著瓦片。
陸讓別開臉,鼻尖鑽進線香混著陳舊木頭的味道。
門檻外擠滿了人,黑壓壓的腦袋攢動著,每一雙眼睛都亮得瘮人。
他知道這場戲還要唱很久。
錢——終究要落到這兩個字上。
城裏當官的兒子,在這些人眼裏成了一塊流油的肥肉。
誰咬第一口,誰就能舔著油星子過完後半生。
而遞刀的人,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棺材另一側,彷彿一切喧鬧都與他無關。
陸讓用鞋尖碰了碰蹲在牆根的老七。”別發呆了,進去跪著,把你六哥替出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那張嘴是能說,可遇上撒潑打滾、不講道理的長輩,光靠嘴皮子頂什麽用?這麽些人圍著看熱鬧,臉都丟到外頭去了。
不如都叫進來,關上門,咱們姓陸的自己把事說清楚。”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那個腹部隆起的年輕女人,語氣放緩了些,“五弟妹,你覺得呢?”
***
“人的性子,生下來是什麽樣,到死大抵還是什麽樣。”
這話是古時候一位住在江南的讀書人寫在書裏的,為的是告誡世人。
陸有禮便是這話活生生的例子。
心眼窄,隻顧自己,一點舊怨能記許多年。
看見蠅頭小利就忘了大是大非,若是有什麽便宜沒占到,簡直像從他身上剜去一塊肉那樣難受。
他父親過世了。
他回來戴孝,守在靈前。
心裏揣著的,無非是兩樣盤算。
頭一樣,是把壞了的名聲縫補起來。
早些時候,為了急著把媳婦娶進門,他把家裏幾個兄弟的錢都摸了個幹淨,事情敗露後,被趕出了家門。
分家的契紙上明明白白寫著,老宅的屋基和田地,都沒他的份了。
這樁事是他心頭的疤。
他自然捂得嚴嚴實實,不敢透風。
可村子攏共就這點地方,終究沒能瞞住。
如今即便他搬去了下頭的村子住,偶爾回來,仍覺得脊梁骨後麵粘著別人的指指點點。
聽說爹沒了,他女人在耳邊勸:趕緊回去,把孝子該做的戲做足了。
隻要靈前表現得夠份,誰還敢嚼舌頭,說你是被陸家扔出去的不孝子?
陸有禮琢磨著,覺得在理。
他這人,實惠重於臉麵,旁人的閑話未必真往心裏去。
但若能挺直腰板,風風光光,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再者,爹這一走,從前那筆舊賬,總該一筆勾銷了吧?
要是能重新回到陸家族譜裏,房子、地、田,說不定還能再分一回。
就算老三和老六攔著,大不了……把當初拿他們的錢還回去。
幾百塊錢罷了。
這半年多,托那位堂兄的福,他用當初摸來的錢,扣掉娶親的花銷,餘下的置辦了一台縫紉機,又從嶽父家借來一台。
家裏擺開兩台機子,他和女人從天亮踩到夜深,幾乎沒歇過。
攢下的數目,他敢拍胸脯,下槐村哪一戶都比不上。
這便引出了他回來的第二個想頭。
那就更簡單了:借著重回陸家、血脈相連的名頭,把斷了的情分再續上。
有了這層情分,纔好湊到那位堂兄弟跟前,最終,穩穩抱住這條粗腿。
指尖劃過縫紉機針板時總帶著細微的顫抖。
他和妻子輪流踩動踏板,布料在昏黃燈光下堆成灰濛濛的山。
每月最後那張薄鈔展開又折起,邊角磨得發毛——三百塊,這是兩副軀殼榨幹晝夜能換來的全部。
上槐村的老人們提起這個數字會咂舌,但在製衣廠的鐵門後麵,這疊紙幣輕得像曬幹的蟬翼。
他看見堂兄們的皮鞋踏過車間水磨石地麵。
那些鞋跟敲出的節奏不一樣:經理的沉穩,主管的急促,車隊隊長的帶著機油味的重響。
而他的布鞋總是粘著線頭,走路時悄無聲息。
為什麽有人隻需動動嘴唇就能領走他半年的辛苦?這個問題像鏽蝕的針,在每個無法入睡的深夜往骨髓裏鑽。
“因為腰彎得不夠低。”
妻子在熨鬥升起的水汽裏說。
她懷孕的腹部已經顯形,彎腰時得用手撐著台麵。
他盯著自己掌心粗硬的繭。
忽然笑出了聲——原來答案這麽簡單。
既然有人能用諂媚換前途,那舌頭這東西,誰又比誰高貴?老六確實更擅甜言蜜語,但舔舐的力度難道沒有講究?他想象自己俯身的姿態,該比老大更柔軟,比老三更虔誠。
決定是半夜做出的。
兩人把剪刀針線收進木箱,推醒熟睡的房東結清最後半個月租金。
三輪車在土路上顛簸,妻子護著肚子,他護著箱子裏那點可憐家當。
月光把田野照成青白色,像鋪開的孝布。
老宅的門檻比記憶裏矮了三寸。
披麻戴孝的身影轉過靈堂時,他撲跪的動靜驚飛了梁上燕子。
額頭磕在磚麵發出悶響,哭嚎拖得又長又啞——這功夫他練過,在無數個盤算的深夜裏。
果然有人從裏屋掀簾而出,是他母親。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終究落在他顫抖的肩胛骨上。
“回來就好。”
三個字熨平了所有前塵。
他知道贏了第一局。
那個躺在柏木棺槨裏的老人曾用旱煙杆點著他鼻尖罵“孽障”
曾把分家契撕碎揚在他臉上。
可現在呢?現在他是靈前最悲慟的孝子,是捧著遺像走在送葬隊伍最前列的嫡血。
那些被他得罪過的麵孔此刻隻能沉默,因為死亡是最堅硬的道理,而孝道是裹著糖衣的 ** 。
母親的手攥緊他衣袖,指甲隔著布料掐進皮肉。
他讀懂那力道裏的警告與扶持。
是啊,誰忍心推開一個哭腫眼睛的歸來者呢?何況老太太心裏那桿秤早就傾斜——她總得為自己百年後的場麵留個保障,總不能輸給棺木裏那個冷硬的老頭。
夜風捲起紙錢灰燼,粘在濕潤的眼角。
他保持著跪姿,心裏那台縫紉機又開始噠噠作響,這回踩出的是全新的花樣。
陸讓那位伯母性格執拗得很,一旦脾氣上來誰都攔不住。
從前丈夫在世時還能壓得住她,如今沒了約束,真要鬧起來滿地打滾撒潑,確實沒人能製得住。
當初老五說要回老家時,陸有仁和陸有義兩兄弟私下碰過頭。
兩人態度很一致:愛回就回,想盡孝隨他去。
他們隻當沒瞧見。
早年分家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祖宅前後院、山坡水田這些產業,早沒那混賬老五的份了。
如今就當是哄老太太高興——老爺子走後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看著也心酸。
從前她最疼的就是這老五,既然他願意回來伺候老孃,那就讓他多費心吧。
兄弟倆倒不是非要和這劣跡斑斑的老五斷絕往來,前提是他真能洗心革麵。
問題就出在這兒了。
陸有禮見第一步走得這麽順當,心裏那點竊喜壓都壓不住,差點忘了自己回來的真正目的。
其實若隻到這一步,哪怕陸讓心裏不痛快,看在對方照顧老人的份上,也不會當麵說什麽難聽話。
當然,提拔之類的事更是想都別想。
至少短期內,在沒摸清這人品性是否真改了之前,陸讓絕不會考慮這些。
眼下製衣廠裏老六管外務,三堂哥管內務,大堂哥負責物流銷售,製作運輸各環節都有人盯著,根本不缺人手。
可陸有禮已經等不及了。
剛把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成了伯母眼裏最孝順的那個兒子,他轉頭就開始繞著彎子打探家裏的事。
先是旁敲側擊問幾個兄弟的收入。
可惜自從上回那件事後,老三和老六都不再把錢存在老太太那兒了。
不然按他們現在當管理的工資——聽說都調到五百以上了,又沒媳婦管著錢,肯定全交給老太太保管。
嘖,想想都肉疼。
依他的性子,要是真發現老太太那兒藏著兄弟們的幾千塊錢,保不準會忍不住偷偷摸走。
不過也沒關係,他又從老太太嘴裏套出另一件事。
這事他覺得有戲,說不定能撈一筆,還不用和家裏人撕破臉。
那天,路上有人發現牙老子倒在村外的道旁。
最先看見的是縣裏來的辦事員,蹬著自行車趕到村裏報信。
事情立刻變了味。
——憑什麽他來報信?
不是他撞的,他湊什麽熱鬧?
陸讓的大伯孃起初還將信將疑。
畢竟是公家的人,不好胡亂攀扯。
大兒子也反複解釋:人家領著村民趕到時,老人身子都僵了,顯然斷氣多時。
許是自己摔的,許是曬久了,許是舊疾發作……總之與報信人無關。
那是好心幫忙的薑幹事,冤枉不得。
可這些話,擋不住另一句話鑽進耳朵。
陸有禮湊近母親,嗓音壓得低低的:
“娘,錢要是放過就沒了。
爹怎樣不打緊,要緊的是能不能賴上。
人家是城裏的幹部,指縫裏漏點都夠您養老。
攥在自己手裏,往後還用看誰臉色?”
這句話像顆釘子,紮進了老太太心窩裏。
老頭子沒了,她正愁往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