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她也姓郭,與老三陸有義即將迎娶的那位在製衣廠負責裁剪布料的女子同姓,且來自同一個村落。
若追溯族譜,或許百年前真是一家,隻是血緣早已疏遠,勉強能稱作同宗姊妹罷了。
這幾日裏,她男人在陸家處處碰壁。
除了婆婆尚能說上幾句話,其餘人幾乎都對他們視若無睹。
她自己也覺得日子難熬,身子又沉,若不是那位即將成為妯娌的同族姐姐還肯偶爾與她聊幾句,這漫長的時日真不知該如何捱過去。
此刻,她手指輕輕拽了拽丈夫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說好了嗎?我們回來是為了重新融進這個家,和大家好好相處。
你怎麽才兩天,就又惹出這些事來?往後還打算不打算過了?”
話本身並無錯處。
可時機卻選得糟糕透頂。
陸有禮本就已僵在原地,臉上 ** 辣的,隻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裏。
偏偏身邊人還要在這時提起這茬,叫他連假裝平靜都做不到了。
更何況——當初與家人撕破臉、偷偷拿走家裏那筆錢的根源,說到底,正是因為她。
娶她進門要付出的代價太高了。
嶽父和小舅子一次次加碼,為了讓他心甘情願掏空積蓄,甚至早早設了套,讓他不得不順從他們的擺布。
最後走投無路,他才硬而走險,動了那筆不該動的錢。
成親之後,他總算留了個心眼,沒再繼續聽任嶽父和小舅子差遣。
當小舅子忙著和茶山那夥人拉近關係時,他反而帶著媳婦躲得遠遠的,寧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踩縫紉機,在製衣廠裏熬到深夜,也不願沾上那邊的渾水。
後來證明他選對了。
小舅子逍遙了不到半年,人就進了牢房,沒個三五年絕出不來。
嶽父一家如今能指望的,反倒隻剩他了。
記得當時,聽著媳婦為弟弟掉眼淚的抽泣聲,他竟覺得格外下飯,連扒了好幾碗米飯。
這些事本已過去很久。
小舅子既然已在牢裏,他也就不願再多想,漸漸淡忘了。
可那根刺其實一直紮著,隻是埋得深。
陸有禮一直念著她懷著孩子,從未真正與她計較。
今天倒好,她竟也跟著外人一道來指責他。
這屋裏就沒有一個好人。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失望的、輕蔑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譏誚的……想起自己受的委屈、眼角還在隱隱作痛、所有人的冷眼,連最親近的人也這樣埋怨他。
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誰?
陸讓扯下身上那件麻布孝衣時,布料撕裂的聲響短促而刺耳。
他俯身,手臂穿過女人膝彎與後背,將她整個人托離地麵。
女人的身體很沉,墜得他臂膀肌肉瞬間繃緊——不隻是一個人的重量。
溫熱的液體浸透她褲管,滴落在地磚上,綻開暗紅色的圓點。
空氣裏漫開鐵鏽混著微腥的氣味。
“開門。”
他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木料。
離門最近的是老六。
年輕人愣著,眼珠定定地望向女人裙擺下蜿蜒的痕跡,直到身旁的二姐掐了他手臂一把。
他踉蹌撲向門閂,手指打滑兩次才拉開插銷。
木門吱呀蕩開,傍晚灰白的光湧進來,卷著院外塵土幹燥的氣息。
陸讓已經跨出門檻。
懷裏的人開始發抖,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咯咯聲。
她手指揪住他肩頭衣料,指節白得發青。”孩子……”
她反複呢喃,氣息噴在他頸側,潮濕而急促,“當家的……孩子……”
他沒有回頭。
身後堂屋裏,那個被稱作“當家的”
男人仍站在原地,垂著雙手,目光死死膠著在方纔女人坐過的位置——那裏隻剩一灘不規則濕痕,顏色正慢慢轉深。
男人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又一下,像被無形絲線牽扯的木偶。
“跟來做什麽?”
陸讓忽然刹住腳步,側過半張臉。
老六正慌慌張張扯著頭上孝布,聞言僵在門檻裏側。”回去。”
陸讓吐出兩個字,轉身沒入巷子漸濃的暮色裏。
腳步聲急促遠去,混著女人壓抑的抽氣,很快被風吹散。
堂屋內重歸寂靜。
穿堂風掠過供桌,白燭火苗齊齊矮下去一截。
二姐夫鬆開攥著老六胳膊的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那裏全是冰涼的汗。
他抬眼望向仍釘在原地的陸有禮,喉結滾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地上那灘暗紅邊緣開始發褐。
門外人群裏,陸讓的目光迅速掃過,定在某個身影上。”小陳,去把車開過來,要快。”
那個被喊作小陳的年輕人反應極快。
先前從火車站回來的路上,方向盤在他手裏又平又穩,幾乎感覺不到坑窪的顛簸。
既然這樣,索性就讓他繼續。
桑塔納的鑰匙,應該還在他口袋裏。
陸讓懷裏抱著個腹部隆起的女人。
小陳看見這情形,腳步頓了一瞬。
何止是他,靈堂外聚集的大半個村子的人,此刻都像被按了暫停鍵。
但眼睛總歸沒瞎。
很快有人察覺出異樣——那是陸家老五的媳婦,可瞧那樣子不像是受了欺侮。
她臉上全是汗,嘴唇咬得發白,更紮眼的是褲子上那片深色痕跡,正一點點洇開。
“見紅了!”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這才幾個月啊……怕是要壞事。”
“趕緊送醫院!大人要緊,孩子……唉,別想了。”
再沒人去琢磨陸讓為什麽抱著弟媳。
催促聲七零八落地響起來,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道。
陸讓沒說話,抱著人往外走。
懷裏的身子一直在抖,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下墜似的疼。
小陳已經衝了出去,悶頭朝停車的地方狂奔,一句話也沒問。
這時候,最快地把車開到路邊,就是最該做的事。
剛走出幾步,陸讓的手臂忽然被抓住。
懷裏的女人抬起一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斷斷續續地擠出來:“帶上他……求你了……讓我家男人……也一起去。”
陸讓停住腳,低頭看了看她。
女人臉上除了痛苦,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不像是一時糊塗。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推她的人是誰,屋裏的人都看見了。
可到了這地步,她還要那個人在身邊。
旁的人又能說什麽?
陸讓轉過身,朝著那扇敞開的門提高了聲音:“要是還有點擔當,就自己走出來。
躲著沒用,該麵對的總得麵對。”
屋裏其實早有動靜。
陸有禮已經醒了,魂魄像是剛剛歸位——這得多虧他娘連掐帶喊的一通忙活。
陸有禮的母親向來最疼這個長子,但血脈延續在她心中分量更重。
當年生下頭胎男丁後仍接連生育,五個兒子也沒讓她滿足。
此刻她正處在失控邊緣——兒子推倒了懷有身孕的兒媳,布料下滲出的暗紅讓她幾乎發狂。
“孽障!”
嘶啞的咒罵混著唾沫濺在空氣裏。
老婦人突然跪倒在地,手指摳進泥地:“我的孫兒啊……是奶奶貪心聽了旁人嚼舌根……你別來找奶奶,去找你那該挨千刀的爹!”
她猛地起身撲向兒子,指甲劃過對方臉頰時帶出數道血痕。
孝服布料在撕扯中發出裂帛聲。
屋裏其他人終於看不下去。
院外傳來陸讓的喊聲,催促陸有禮立刻上車送醫。
幾雙手同時架住癲狂的老婦人,將她按在條凳上。
小陳將車停在靈堂外的土路旁時,陸有禮正拖著腳步擠出人牆。
唾沫星子從四麵八方飛來,幾個年輕漢子攥緊的拳頭在袖管裏顫動。
若不是急著送醫,若不是孕婦堅持要丈夫陪同,那些拳頭早就落在他身上了。
“打懷孕的女人?”
人群裏響起淬唾沫的聲音,“你也配當男人?”
陸有禮低頭鑽進後座時,聽見副駕駛座傳來平靜的嗓音:“關門。”
車輪碾過碎石,將咒罵聲碾碎在塵土裏。
陸讓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柏油路麵在車燈下泛著濕冷的光,像一條無盡的黑色河流。
車廂裏隻有女人壓抑的喘息,短促,破碎,每一次吸氣都扯得人心頭發緊。
陸有禮縮在妻子旁邊,用袖口一遍遍抹她額角,可那冷汗剛擦去,立刻又滲出一層,怎麽也擦不幹淨。
他自己的手抖得厲害,眼淚混著汗,在昏暗的光線下分不清。
事情本不該這樣。
祖屋那邊,白事的燈火大概還亮著。
最後一個守夜,香燭的氣味應該還纏繞在梁柱間。
可就在那地方,自家人動了手,見血了。
訊息捂不住,遲早會像風一樣刮遍四鄉八裏。
到時候旁人提起,不會單說陸有禮三個字,他們會說,瞧陸家那一窩。
從大哥陸有仁到最小的夏花,再到他這個堂兄,一個都逃不掉,名字全得被釘在閑話裏,反複磨搓。
除非他今晚不在場——可他偏偏在。
司機把油門踩得很深。
引擎的嗚咽聲填滿了車廂。
陸讓沒回頭,隻對著前座說了四個字:“縣醫院,快。”
窗外的黑暗被零星燈火撕開,又迅速合攏。
二十分鍾,或許更短,建築物輪廓便稠密起來。
車子刹停時,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銳響。
這回陸有禮動作倒快。
他幾乎是撞開車門,手臂穿過妻子膝彎和後背,猛地將人抱了起來。
那姿勢笨拙,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
女人在他懷裏蜷縮著,嘴唇咬得死白,沒哼一聲。
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混合著消毒水與某種隱約的鐵鏽味。
穿白大褂的人小跑過來,隻俯身看了片刻,手在隆起的腹部輕輕按探幾下,聲音便斬釘截鐵地落下:“要生了,早產。
見紅了,立刻送手術室!”
目光掃向旁邊兩個男人,“誰是丈夫?孕婦孕周多少?家屬趕緊去辦手續!”
費用的事,陸讓可以暫且墊上。
但孕周……他目光落在那被抱向走廊深處的身影上。
先前抱著她走過那段村路時,臂彎裏的分量,腹部的弧度,確實不像尋常五個月該有的樣子。
太沉了,弧度也太過飽滿。
一種模糊的疑慮,像冷水滴進後頸,沿著脊椎緩緩滑下。
手術室外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鐵鏽與陳舊牆壁的潮濕氣息。
一個男人蜷縮在牆角,手指深深 ** 頭發裏,肩膀不住顫抖。
“七個月……已經七個月了……”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醫生,求您了,救救她,救救孩子……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
陸有禮說完這些,整個人滑坐到冰冷的地磚上,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
陸讓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掃過男人佝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