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茶山腳下,一片老宅隱在樹影裏。
白幡被風扯得簌簌響,鑼鼓聲和嗩呐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像鈍刀子割著空氣。
車停了。
幾人推門下來。
第一件事總是去靈堂磕頭。
按老規矩,族裏年長的女人會捧出 ** ,一件一件替他們係上。
他是逝者的親侄子,和那位排行第六的陸有智一樣,領的是最重的那身孝。
陸讓整理好衣襟時,老宅方向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位身形消瘦了許多的婦人——陸讓的大伯母——踉蹌著奔出大門,一把抱住風塵仆仆歸來的四兒子,喉嚨裏迸出嘶啞的哭嚎。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娘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將濕漉漉的臉埋進兒子肩頭,斷斷續續地咒罵:“肯定是哪個天殺的……把你爹給害了……好好的人怎麽會說沒就沒……”
淚水混著涕痕,全蹭在了兒子後背的布料上。
陸讓別開視線,悄無聲息地繞開這對母子,徑直朝靈堂走去。
他寧可去麵對棺木中沉默的長輩,也不願在此刻與那位情緒失控的婦人周旋。
果然,他才踏入院門不久,身後便傳來大伯母陡然拔高的嗓音——她終於發現那個有出息的侄子不見了。
失算了。
剛纔不該先抱著自家兒子哭的。
該先拽住那個在城裏站穩腳跟的侄兒才對。
如今這局麵,隻有那孩子能幫上忙。
“娘,您剛才說爹是讓車撞的?”
被母親緊緊攥住手臂的男人壓低聲音問,“可大哥在電話裏明明說……爹是自己摔的,身邊沒人,許是天熱中了暑。”
陸有智覺出不對勁。
這個家籠罩的陰雲,似乎比報喪電話裏透露的更濃重。
連母親的話裏也藏著別的意味。
“你大哥懂什麽!他又沒親眼看見!”
婦人猛地跺腳,尖利的聲音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
陸有智被母親激烈的反應震得後退半步。
他穩了穩呼吸,才繼續問道:“那……娘您當時在場嗎?”
既然大哥不在現場,他的話便不足為憑。
可母親若親眼見過什麽,事情或許真有隱情。
陸有智雖相信兄長不至於在此事上欺瞞,但母親斬釘截鐵的態度,仍在他心裏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我哪能在跟前……”
婦人眼神飄忽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你嫂子剛生完孩子,你大侄子也離不得人……我忙得腳不沾地,怎麽走得開?”
陸有智的眉頭越擰越緊:“既然您也不在場,為什麽非要咬定大哥說的不對?他是家裏的長子,沒理由編瞎話。
再說了,若爹真是被車撞的,怎麽可能不報官?”
“哼,怕惹禍上身唄。”
婦人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笑,“知道撞人的是誰嗎?是村支書家的女婿——人家端的是鐵飯碗,在縣衙門裏當差的!你大哥那窩囊性子,敢去觸這種黴頭?”
“越說越荒唐了。”
陸有智的聲音沉了下去,“娘,這些話您有憑據嗎?”
電話那頭大哥的聲音很清晰。
村口那條被曬得發白的土路上最先發現父親的不是別人,正是縣裏招商辦那個姓李的年輕人——村支書家的女婿。
父親躺在塵土裏時早已沒了氣息,從時間上看,不可能是被車撞的。
可母親的聲音卻像釘子一樣紮進耳朵裏:
“不是他撞的,他幹嘛急著去喊人?”
陸有智覺得胸口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吸了口氣,才把話從牙縫裏擠出來:
“這話……是誰教您的?”
“你五哥啊。”
母親語調裏帶著某種得意的上揚,“他說得不對嗎?隻要咬死是他撞的,人都沒了,他總得賠點錢吧?沒送他坐牢就算客氣了……城裏人有的是錢。
兒子,你得去勸勸你堂哥,隻有他肯出麵,這事才能成。
娘往後能不能指著這筆錢過日子,可全看你了。”
怒火竄上來,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
“您先回屋裏去,行嗎?別在這兒喊了……丟不丟人?沒憑沒據的事不能亂說。
我和大哥會處理,您別管了。”
他幾乎是半推著把母親送進裏屋,轉身就往外走。
陸有禮……為了幾個錢,連臉都不要了。
**
靈堂裏飄著線香和草紙燃燒的氣味。
陸讓踏進門時,第一個撞見的是跪在棺材邊的老五。
陸有禮身上那件粗麻孝服在昏暗裏顯得格外紮眼,他跪在一層厚厚的草紙上,機械地向每個上前祭拜的人叩頭還禮。
陸讓目光在靈堂裏掃了一圈。
沒看見大堂哥的影子,倒是側麵那間屋裏隱約傳來壓低的爭執聲,像隔著棉絮的悶雷。
他頓了頓,還是朝供桌走去。
前麵的客人剛退開,他便接過三炷香,在蠟燭上點燃。
青煙筆直地升起來,在遺像前散開。
按照老家的規矩,他該跪下磕三個頭——而此刻跪在棺旁的孝子應當向他回叩。
可陸有禮把頭埋得很低,側向一邊,彷彿沒看見他進來。
陸讓沒理會,隻將香 ** 積滿香灰的銅爐裏。
靈堂裏煙氣繚繞。
陸有禮照著記憶裏模糊的規矩,朝那幅黑白相片彎了三次腰,額頭觸地三次。
脊背直起時,他知道該來的躲不掉。
他轉向一旁站著的陸讓,膝蓋開始彎曲。
按照常理,同輩之間不該受這全禮,對方該上前托住他的手肘,虛扶一下,彼此麵子上都過得去。
他眼角餘光瞥見那雙腳,紋絲不動,像釘在了青磚地上。
周圍的目光粘在背上。
膝蓋的角度越來越尖銳,九十度,七十度,五十度……離地麵鋪的草紙隻剩一掌距離。
沒人出聲,也沒人動。
他閉了閉眼,整個身體沉下去,額頭抵上粗糙的紙麵,發出悶響。
手掌攤開按在地上,肩胛隨著動作塌陷下去。
也好。
他腦子裏念頭轉得飛快:這一跪,總該把“不孝”
的帽子摘了吧?該來扶我了。
快伸手啊。
堂兄,眾目睽睽之下,你真敢讓同輩兄弟跪實了?不怕唾沫星子淹了你?
他等著那隻手伸過來,連後續的戲碼都盤算好了——就勢抱住對方的腿,擠出眼淚,嚎啕幾聲。
死人當前,血濃於水,再硬的心腸也該軟幾分。
發財的路子,總該漏一點縫吧?
大哥的瓦房翻新了。
三哥那條瘸腿如今也蹬上了鋥亮的皮鞋。
就連那個隻會耍嘴皮子的老六,口袋裏也塞滿了鈔票。
整個家族的男人,除了還在念書的老七,全都擠進了那間製衣廠的管理層。
夜裏他翻來覆去,骨頭縫裏都滲著酸水。
不公平。
血管裏流的難道不是一樣的血?憑什麽木訥的能上去,殘疾的能上去,油嘴滑舌的也能上去,偏偏輪不到他這個自認最靈光的?
膝蓋下的草紙窸窣作響,冰涼透過布料滲進來。
連日來,他心頭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燒得他整顆心都像被酸液浸泡著,幾乎要裂開。
頭頂的發絲也稀疏了一大片。
好在,牙老子總算嚥了氣——死得好,死得正是時候。
反正病榻纏綿了這些年,早晚都是要走的。
借著這場喪事,他重新跪回靈前,哭得撕心裂肺。
隻要演得夠像,就能順理成章回到陸家,把當年鬧翻離家的舊賬一筆勾銷。
誰會反對一個悔過的孝子呢?
當然,回來不過是表麵文章。
真正的算盤,是要重新搭上那位闊綽的堂兄弟,把斷了的關係再續上,好好捧一捧對方的腳。
可等了半晌,不對勁——怎麽還沒人過來攙他一把?
連一點靠近的動靜都沒有。
他忍不住抬起眼皮。
哪還有堂兄弟陸讓的影子?人早就走了。
扶他?陸讓寧可去街邊扶素不相識的老頭老太,也不會朝他伸半隻手。
“哎喲——誰?!”
“誰動的手?!”
話音未落,一隻拳頭猛地撞進他視野,結結實實砸在眼眶上。
陸有禮痛得捂住眼睛,幾乎蜷縮在地。
出了口惡氣的陸有智一把攥住他衣領,將他整個人提起來又狠狠搡到一旁。
“滾出去。
你早就被趕出陸家了,有什麽資格跪在這兒充孝子?這兒沒你的位置。”
陸有智擠開他,自己跪在了那塊空出來的墊子上。
一隻手按著棺木邊緣,眼眶通紅。
被打了一拳又強行推開的陸有禮,這時纔看清動手的是誰。
怒火轟地竄上頭頂。
他捂著眼眶,難以置信地吼出聲:“老六!你瘋了?敢對我動手?!”
靈堂裏霎時靜了。
許多道目光不知所措地在這對反目的兄弟之間遊移。
門外又衝進來一個人——是被陸有智先前推進房裏的陸讓的大伯孃。
她一眼看見老四捂著眼、老六跪在棺邊,趕忙上前拉住陸有禮的手臂,瞥見他眼眶上迅速浮起的青紫,心疼得轉頭就朝陸有智數落:
“你是不是真瘋了?下手這麽狠,打你五哥做什麽?”
“你五哥肯回來送牙老子最後一程,那就是心裏還有孝!不管從前鬧過什麽,娘我都原諒他。
從今起,他就是我們陸家人。”
“小兔崽子,你說,你還有什麽由頭打你五哥?”
剛才她話還沒說完,本想叫這小子幫自己——或者去勸他那堂哥出麵,狠狠從城裏人那兒敲一筆回來。
裏屋的門板還在微微發顫。
那女人被兒子一把搡回屋內時,指甲在門框上刮出短促的尖響。
她靠在門後喘氣,耳朵卻豎著,捕捉外頭每一絲動靜。
機會來了——這次非得把那小崽子的皮扒下來一層不可。
“我命苦啊……”
哭聲猛地炸開,嘶啞裏裹著算計。
她撲到門邊,卻不出去,隻把聲音一把一把往外扔:
“你們爹咽氣那兩天,你在哪兒?天邊!影子都沒見一個!你大哥媳婦剛生完,自己都顧不全,大的哭小的嚎。
你三哥瘸著腿,還得管廠裏那攤爛事。
誰管我?隻有老五兩口子——人家不計較從前,回來替我張羅,日夜守著勸著,怕我傷心狠了跟去。
你呢?你一回來就揍他!他錯哪兒了?不就跟我這當孃的多說了幾句實話?”
她嗓子一吊,字字往人心窩裏紮:
“當家的死得不明不白,連疑都不能疑了?你有本事護外人,打親哥,索性連我也 ** !來啊!往這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