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合攏的聲響在空氣裏蕩開,最後一點喧鬧被隔絕在外。
陽光從視窗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沉。
先前被報紙遮擋的視野此刻清晰起來,能看見靠窗那張床上並排坐著的兩個身影。
許思琪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笑。
她側過臉,肘部碰了碰身旁的人:“你覺不覺得……那幾位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殷明珠沒立刻接話。
她目光仍落在門板上,彷彿能透過木板看見外麵漸遠的腳步聲。
幾秒後,她才轉過臉,睫毛在光裏微微一閃。
“你想指什麽?”
——
先前那陣嘈雜似乎還沒散盡。
門關上前,最後鑽進耳朵的是雀躍的嗓音,裹著對晚餐與泳池的期待。
有人高高興興嚷著餓,有人小心翼翼問能不能隻吃飯不下水。
穿洗到發白的衣服的姑娘始終沒多說話,直到得到承諾會有人陪她留在岸上,才輕輕點了點頭。
另外兩個聲音則纏著問泳衣的事,一句疊一句,像夏天樹上的蟬鳴。
被圍在中間的薑妍抬手按了按額角。
她放下手臂時,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我幫你們問。”
她說。
話出口的同時,她心裏某個角落也跟著落定——就當是抵了別的事。
兩件泳衣的價錢,比起她們去那兒坐一桌所能換來的,實在不算什麽。
哥哥不會拒絕的。
——
再往前一點。
薑妍其實暗自鬆了口氣。
不用再硬著頭皮擠進那類場合,不必一次次扮演調停的角色。
她早就倦了,可那個與她血脈一半相同的人,她終究不敢拂逆。
提議去吃飯的話一出,立刻有聲音跳起來應和。
“還是薑妍好!”
那嗓音脆亮,話鋒卻斜斜一拐,“不像有的人,擺著闊氣的架子,可從來沒見真掏出過什麽。”
另一道聲音緊跟著追上來,語速快得像搶糖的孩子:“還是上次那家會所嗎?我後來偷偷去瞧過——他們泳池的水真清,吃完飯能去遊一會兒嗎?”
兩個女生個頭相仿,樣貌也平淡得讓人過目即忘。
這時 ** 來第三道聲音,低低的,帶著西南口音:“我……我隻吃飯,不下水行嗎?”
說話的人身形瘦小,衣襟袖口磨得泛白,仔細看還能發現布料拚接的痕跡。
但她的身形曲線卻被舊衣勾勒得清晰。
薑妍對她說話時,語氣會軟下三分。
“泳池是免費的,她們想玩就讓她們去。”
她聲音放輕,“我陪你待在邊上。”
得到這句,被叫作倩倩的姑娘才點了點頭。
“知道啦知道啦!”
先頭那個脆亮嗓音又響起來,拖著調侃的調子,“不就是不想讓不相幹的人瞧見嘛!誰還沒有點兒料了?”
接著話題又跳回泳衣上。
“對了,你哥那兒會提供泳衣嗎?我們倆可都沒帶呢。”
薑妍閉上眼,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我也不清楚。”
她睜開眼,“真要遊的話,我替你們問他借兩套。”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心裏那架搖晃的天平終於穩住了。
就當是報酬吧——她對自己說。
這麽一想,先前堵在胸口的那團悶氣便散了些。
泳衣總要花些錢,可比起她們一行人坐在那兒能給他撐起的場麵,這點花費實在不算什麽。
哥哥會點頭的。
——
現在房間裏隻剩兩個人。
光挪了一寸,落在殷明珠攤在膝頭的手背上。
她手指微微蜷了蜷。
許思琪還在等她的回答,眉毛挑著,眼裏閃著半是戲謔半是探究的光。
許思琪將手臂環在身前,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起伏著。”有些話攤開說才明白——那哪是吃飯?分明是去作陪。
連半點酬勞都沒有,就為幾口吃的,連尊嚴都能擱下嗎?”
話音落下,她無意識地抿了抿幹燥的嘴唇。
胃裏空蕩蕩的感覺正一陣陣泛上來。
殷明珠的視線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你弄錯了一件事。
報酬是有的,隻不過不那麽明顯。”
“什麽?”
“被人注視的滿足感。”
“這也算?”
“怎麽不算。”
“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麽?”
“或許……就是能吃飽而已。”
殷明珠的聲音低了些,“你注意過馮倩倩嗎?學校給她的補助,她全數寄回家了。
食堂裏隻見她打素菜,從沒碰過帶油葷的視窗。”
“真的?”
許思琪睜圓了眼,“那身體怎麽受得了?可我瞧她精神挺好,運動會上跑得比誰都快,還有……”
她低頭瞥了瞥自己胸前,聲音悶了下去,“我這最多算兩顆青桔,人家那可是熟透的瓜。”
殷明珠目光微微下移,隨即輕輕頷首。
“話雖如此,但這並非關鍵。
馮倩倩能一直這樣撐下來,把飯票換成錢,連同補助一並寄回去,全因為薑妍時常帶她出去吃飯。
每回她都能實實在在地吃飽,才既省下了開銷,又把氣色養得那麽潤。”
“那……那也不能這樣!”
許思琪別過臉去,語氣仍硬著,“明知上了桌就得看人臉色,得賠著笑——換作我,寧可挨餓也不去對著那些男人強顏歡笑。”
“你是你。
你不缺這些,你也不是她。”
殷明珠語調平緩,“老話講過,沒走過別人的路,就別輕易指點別人的選擇。”
“停停停,知道你又來這套。”
許思琪最怕聽這些,每次開頭就沒完沒了。
她伸手挽住殷明珠的胳膊,眼珠轉了轉,忽然湊近些,嗓音裏透出狡黠的笑意,“那另外兩個呢?薛玲敏和倪淑雲,她倆嘴那麽刻薄, ** 找我們麻煩,總不會也把補助寄回家了吧?”
“她們?”
殷明珠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上次是泳衣,上上次是羽毛球拍,再往前是精裝書……這些東西看似零碎,卻也要不少錢。
她們收得那麽坦然,你真當她們不明白那頓飯背後藏著什麽?”
“噢——”
許思琪拖長了音,眼睛亮起來,“這就是你說的‘隱形報酬’。
大家心裏都清楚,隻是誰也不戳破,否則臉麵上過不去,往後也沒法再去那種場合了,對不對?”
許思琪原地跳了一下,聲音裏帶著雀躍:“行啊,下回她們再招惹我,我就把那張假臉皮給撕下來,看她們還怎麽裝。”
殷明珠嘴角彎了彎,視線從妹妹身上移開,投向宿舍窗外。
午後的光正斜向黃昏,穿過校園樹叢的縫隙,灑下一片晃眼的金。
即便人在樓上,也能隱約聽見林子裏傳來的蟬鳴,一陣一陣,密密匝匝,像燒熱的砂紙擦過耳膜。
是啊,又到夏天了。
連北方的蟬都開始這樣嘶叫,暑假自然不遠了。
想到不久後就要見到那個人,想到對方或許會揚起眉梢,用那種熟悉的、帶著淡淡嘲弄的眼神看過來——殷明珠忽然有些走神,胸口那處平穩的跳動,也跟著亂了幾拍。
* * *
千裏之外,昭縣火車站走出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
兩天一夜的火車顛簸,陸讓和堂弟陸有智臉上都掛著明顯的倦色。
站外停著一輛桑塔納,駕駛座上是個麵生的年輕人。
來接他們的是廠裏司機班的學徒。
陸有智瞥了一眼那青澀的臉,湊近陸讓低聲道:“哥,要不還是我來開?這路我熟。”
陸讓沒接話,徑直拉開後座車門,彎腰鑽了進去。”別添亂,”
他的聲音從車裏傳來,有些悶,“抓緊時間閉眼。
等到了家,你想睡都沒機會——今晚守靈得熬通宵,明天上午還有一堆事,送葬的時候還得光腳走一段。
幸好是夏天,頂多碎石子硌腳,不用挨凍。”
陸有智訕訕地拉開前門,坐進副駕駛。
他忍不住回頭瞧了瞧——後排那麽寬,隻躺一個人,能舒展手腳好好睡一覺。
果然,車剛駛離站前廣場不久,後座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年輕的司機小陳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
“有事?”
陸有智壓低嗓子問,“別吵醒他,跟我說也一樣。”
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
小陳握著方向盤,指尖在皮革上敲了敲,終於開口:“有句話……是我師父,也就是你大哥,讓我務必帶到。
給老闆,也給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管待會兒回去見到什麽人、聽見什麽事,都請一定壓住火。
一切等明天送完葬、師公安穩入土之後再說。”
副駕駛座上的人脊背驟然僵直。
指節捏得發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蜿蜒到小臂。
車裏空氣凝住了幾秒,才爆出一句壓抑的低吼:“有人來找麻煩?誰?”
“不是找麻煩。”
小陳趕緊搖頭,視線仍盯著前方彎道,“事情……比那複雜。
一兩句講不清。”
呼吸聲在狹窄車廂裏顯得格外粗重。
又過了半晌,那人才慢慢鬆開拳頭,側過臉打量駕駛座上的年輕人:“你是下槐村出來的吧?我有個五哥……陸有禮,也住那兒。
你認得?”
小陳猛地轉過臉,眼裏掠過一絲訝異。
“猜的?”
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態,立刻盯迴路麵,“……您坐穩。”
有些事,自家人關起門來都嫌難堪,更不必攤給外人看。
小陳不再多話。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話傳到了,就夠了。
後座那位是集團真正的老闆,旁邊這位則是實際管著廠子的經理。
哪一位皺皺眉,他都擔不起。
車裏隻剩下引擎的低鳴。
但某個人的呼吸始終又重又急,像悶著的雷。
後座,原本閉著眼的人睫毛動了一下。
光線從車窗斜切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
剛才那番對話,他聽全了。
小陳這年輕人,倒是懂得分寸。
至於“陸有禮”
這個名字……
他眼皮又垂了下去。
吝嗇、計較、心眼比針尖還小——這些甚至算不上那人最糟的地方。
薄情寡義纔是刻進骨子裏的。
這回,不知又折騰出什麽動靜。
倦意漫上來。
兩天一夜的火車,鐵輪撞擊軌道的哐當聲彷彿還黏在耳膜上。
若是嚐過快如風的高鐵,再回頭熬這綠皮車的長途,那種枯燥簡直能把人的精神磨成粉末。
車身輕輕一顛,駛進了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