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邊緣處，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站在後排，因為身量突出，在人群裏顯得有些紮眼。
他臉上掛著一種……怎麽說呢，一種看了讓人想皺眉的、懶洋洋的笑。
她認得那張臉。
殷明珠不會承認。
那個名字在她心底最深處還占據著某個角落——她隻會反複告訴自己，那可惡的家夥從前總惹她生氣，就算化成灰燼她也絕不會忘記。
“報紙怎麽扔了？”
“剛拿回來的，我們還沒看呢。”
六個人的房間，暗流總在平靜水麵下湧動。
此刻尚未有那些便捷的通訊工具將人際關係切割成更複雜的網路，但女生之間微妙的分界早已存在。
殷明珠與許思琪自成一片小天地。
其餘幾人屬於另一個圈子，至於那圈子裏是否還有更多看不見的裂痕，無人知曉。
奇怪的是，即便彼此目光相遇時總帶著不易察覺的抵觸，她們仍維持著表麵那層薄薄的溫和。
若換成男生，住在同一屋簷下卻互生嫌隙，大抵會徹底沉默，將對方當作空氣，最好此生再無交集。
但女生不同。
哪怕昨天剛吵過架，發絲曾被對方攥在手裏——今天若聽見有趣的話題，照樣會探過頭來插話；若發現能占便宜的機會，手指依然會伸過去。
就像此刻。
許思琪原本攥著報紙衝進門時，隻想讓殷明珠一個人看見上麵印著的訊息。
那則新聞會讓她這位好友睜大眼睛。
可其他幾個人也被吸引了。
按照這間寢室心照不宣的規則：既然今天還沒撕破臉，既然對方先示好，對這份報紙流露出興趣——許思琪在感受到某種微妙的滿足後，便鬆開了那道無形的界線，允許她們湊近。
她們從床上起身的速度隻比殷明珠慢一點。
當報紙從殷明珠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擦過她腳踝時，幾雙手幾乎同時伸了過來。
報紙被撿起，展開。
幾顆腦袋湊在一起，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鉛字。
“好像……沒什麽特別的。”
“就是廣交會的報道，和往年差不多。
連首日成交數額都沒提。”
殷明珠的指尖還停留在報紙邊緣，那些鉛字像螞蟻般在她眼底爬動。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幾乎要刺穿耳膜。
幾個聲音從茶水間那頭飄過來，黏糊糊地纏在一起。
“從前哪見過這種陣仗？清一色全是 ** 業主，照片占了大半個版麵。”
說話的人故意把茶杯磕得叮當響，“可話說回來，羊城什麽時候缺過新鮮事？東風西風，總歸都是風。”
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像抹了蜜的刀子：“有些人哪，平時端著架子，眼睛長在頭頂上。
真遇到點超出她小腦袋瓜的事，魂都飛了——你們瞧見沒？報紙都快捏碎了。”
低低的笑聲像水波般漾開。
許思琪把鋼筆往桌上一拍，墨點濺在練習簿上。
她轉過身時，椅子腿刮過水磨石地麵，發出短促的銳響。
“你們知道什麽？”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隔著三層樓看風景，就以為自己站在山頂了？”
有人從鼻子裏哼出氣來：“喲，護花的來了。
那你說說，咱們哪句說錯了？不就是張報紙麽，還能看出朵花來？”
“就是，自己嚇丟了魂，倒怪起風太涼。”
許思琪走到那張攤開的報紙前。
陽光正斜斜切過第三版，把合影裏那些西裝革履的身影照得發亮。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最終落在某張年輕的臉上——那張臉擠在第二排邊緣，笑容拘謹得像剛漿洗過的襯衫領子。
“看見這個人了麽？”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要被蟬鳴吞沒，“殷明珠妹妹的丈夫。”
茶水間的笑聲戛然而止。
有人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新聞紙。
幾秒鍾後，嗤笑聲重新響起來，比先前更響，更碎，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編故事也挑個像樣的編呀。”
“就是，怎麽不說那是她家遠房表舅？”
許思琪盯著那些晃動的嘴。
她想起上個月在圖書館，殷明珠指著經濟學課本裏某個章節，輕聲說：“我妹夫也在做這個。”
當時窗外正下著雨，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把那些艱澀的名詞都泡得模糊不清。
現在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當然可以不信。”
茶水間的掛鍾突然敲響，驚飛了窗台上一對灰鴿子。
指尖捏著報紙邊緣的女生笑得肩膀發顫，差點喘不上氣。
旁邊兩個相貌 ** 的姑娘附和得最起勁，臉頰都漲紅了。
這種事怎麽可能呢？同一個屋簷下住了快一年，誰不清楚誰？殷明珠平日穿什麽、用什麽，她們早看在眼裏——比那些從山溝裏考來的強些，可比起城裏家境寬裕的，又差了一截。
在這間六人寢室裏，殷明珠排不上號。
許思琪算一個，雖然背景摸不透，但總歸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
她總愛把肉食帶回寢室，香味飄得滿屋都是，卻隻分給殷明珠，偏偏對方還總皺著眉推開。
另一個是薑妍，手腕上的表、衣襟的料子，哪樣不比殷明珠講究？薑妍那位闊氣的兄長請過她們好幾回，去的都是要抬頭望招牌的地方。
即便如此，薑妍也從沒說過自己能見著什麽大人物。
做夢倒有可能。
所以，這事能信嗎？當然不能。
許思琪咬著唇，腳在地板上跺了好幾下。
她明明說了實話，竟沒一個人當真，反倒全當成笑話。
她猛地衝過去，一把將報紙抽走，紙張發出脆響。
“哼，不給瞧了。”
她轉身蹭到殷明珠身旁，手指輕輕碰了碰對方的手腕：“咱倆自己看去，行不？”
殷明珠像是剛回過神，搖了搖頭：“我不看了。
你選的社會經濟學，我又沒選，看了也不懂。”
說完，她轉身走向自己的床鋪，爬上去，撿起那本剛才匆忙間丟在褥子上的英語書——這纔是她選的課。
殷明珠的手指觸到書頁邊緣時，觸感是平滑而冰涼的。
那些排列整齊的印刷符號映入眼簾，卻像水底的倒影，輪廓熟悉，意義全無。
她的視線滑過一行又一行，字跡沒有滲入思維，反而被一層無形的隔膜彈開。
思緒像脫韁的馬，早已奔回方纔占據她全部心神的那個疑問——他是如何辦到的？為何總能隔一段時日，便攪動起令人無法忽視的波瀾？
或許，真的是自己出了問題。
她偶爾會陷入這樣的自省。
是否因為自己性格裏那份不容退讓的強硬，無形中壓製了某種本可能蓬勃生長的東西，使得他呈現出一種近乎惰性的平靜？而妹妹明月，自幼多病，性情溫順如水，凡事依從他的步調，這種全然不同的相處，是否反而成了某種催化劑，點燃了他骨子裏被掩埋的爭勝之心？
“明珠。”
聲音是從側麵撞進來的。
許思琪捏著一份折疊的報紙，腳步輕快地靠近，床板隨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你的書，”
她湊近，指尖點著封皮，“方向反了哦。”
“讀不進去，對不對？”
沒等回應，帶著笑意的語調又響起來，“沒關係呀，來看看這個。
我正需要一位參謀，關於社會經濟的實踐案例。”
作為摯友，許思琪總有辦法輕易戳破殷明珠看似堅固的平靜外殼。
書拿反了？這個認知讓殷明珠動作微微一滯。
目光重新聚焦，果然，那些字母的朝向確實別扭。
一絲熱度悄然爬上耳後，但她呼吸的節奏沒有絲毫紊亂。
那抹瞬息即逝的赧然被迅速收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剛起便沉入無聲的黑暗。
臉上恢複了一貫的疏淡神情。
她不動聲色地將書本調轉方向，讓文字回歸可讀的秩序。
接著，抬起左手，掌心張開，穩穩按在許思琪那顆正試圖晃到她眼前來的腦袋上，稍稍用力向下壓去。
“自己去玩。
我要看書。”
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許思琪“哎喲”
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後仰，踉蹌兩步才站穩。
她抬手整理被弄亂的發絲，嘴唇不高興地抿起：“自己玩就自己玩！下次再有這種有意思的報道，你看我還找不找你！”
她轉過身，腳步故意踏得很重，朝著宿舍門的方向走去。
殷明珠的視線重新落回書頁，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心裏開始無聲計數：一，二，三……
從窗外斜 ** 來的午後光線，原本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明亮的暖色方格，此刻那光斑邊緣一暗，被一個折返的身影擋住了。
剛剛宣稱要走的人，手指還沒碰到門上的金屬把手，就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回來，重新蹭到床邊。
“就一會兒，真的就一小會兒！”
許思琪搖晃著殷明珠的手臂，語氣軟了下來，“我保證不多問別的。
你就幫我看看，這個關於廣交會和民營企業家座談的素材，值不值得放進我的論文裏？給點意見嘛。”
殷明珠合上攤在膝頭的書冊時，指尖在硬質封麵上停頓了一瞬。
她沒抬眼，隻將書脊轉向床頭的帆布包，手腕一送便滑了進去。
身旁的床單被她用手掌拂過，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許思琪的鞋在木質床梯上磕出兩下輕響。
她赤足踩上來，床板微微下沉，挨著殷明珠坐下時帶起一陣風。
展開的報紙像一道臨時豎起的屏障，遮住了兩人的側臉與交錯的視線。
對麵床鋪的寂靜來得有些突兀。
先前傳閱報紙的幾名女生彼此交換了眼神，有人抿住嘴唇，有人別開臉去。
東西原本就不屬於自己，此刻被收回，連質問都找不到恰當的切口。
空氣裏浮著淡淡的窘迫，像夏日雷雨前悶住的潮氣。
“擺臉色給誰看呢。”
靠窗的女生撥了撥劉海，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她身旁的同伴立刻接上：“就是，誰稀罕似的。”
薑妍聽著這些零碎的嘀咕，太陽穴隱隱發脹。
她不是沒試過靠近那兩人，可每次開口都像石子丟進深潭，連迴音都迅速沉沒。
此刻她心底也窩著一團說不清的火——那些關於親戚、合影、頭版頭條的議論，聽著就像精心編排的戲文。
區別隻在於，台上唱戲的人始終安靜，所有鑼鼓喧嘩都由旁人替她完成。
“算了。”
薑妍忽然站起身，鑰匙串在指間叮當作響，“晚上我哥有飯局，大家一起去吧，就當散散心。”
這話說出口時，她心裏已有了別的打算。
等見到哥哥，她得把今天這些瑣碎卻耐人尋味的片段說給他聽。
那個總以冷淡模樣示人的殷明珠，或許骨子裏藏著另一副麵孔。
但願哥哥能聽懂這些話外之音，早些從這場徒勞的追逐裏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