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權決定你們的去留。
所以很抱歉,你們被解雇了,明天不必再來了。”
話音落下,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兩個女孩臉上此刻必然精彩的表情,徑直走向窗邊。
牆體內嵌著一台電子裝置,外殼泛著冷光。
指尖按下開關。
低沉的運轉聲立刻在房間裏彌漫開來,悶熱的空氣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涼意悄然滲入。
“認得這是什麽嗎?”
“都是大學生,總不至於連空調都不認識吧?”
“既然熱到連衣服都顧不上穿,為什麽不開?”
一句接一句,步步緊逼。
隻穿著內衣、懷裏緊攥著T恤的兩位女生,終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
或許是羞愧,或許是理虧,她們幾乎同時瞪了對方一眼——責怪對方剛才進門時竟忘了鎖門。
隨後咬住嘴唇,匆匆套上衣服,捂住臉踉踉蹌蹌地朝門外逃去。
“等等。”
錢悠悠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去之後,管好你們的嘴。
我不希望明天聽到任何閑言碎語,否則今天的事不會就這麽結束。”
“另外,雖然你們被開除了,但今天在會場的表現不錯,也簽了單。
該有的提成,我會如實向陸先生結算,回學校後再轉給你們。”
“就這樣吧。”
“樓下給你們開了房間,今晚太晚了,先住下,明天再回學校。”
已經逃到門口的兩人腳步同時一頓,低聲回了句“知道了”
她們是否感到羞愧,陸讓無從知曉。
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不太妙。
空氣裏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洗發水的氣味,總不至於是誰身上自帶的吧?無論如何,這味道足以證明——她已經離得很近了。
想做什麽?
“別裝了,起來聊聊。”
真厲害。
果然瞞不過她。
陸讓“啊”
地打了個哈欠,醉眼朦朧地睜開眼:“咦?我怎麽在這兒?你……錢悠悠同學?是你送我上樓的嗎?”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確認衣物未被翻動後,他緊繃的肩膀緩緩沉落。
裝糊塗這件事,他向來擅長。
人可以清醒,但醉意絕不能承認。
否則該如何解釋?難道要坦白自己方纔目睹了那場褪去外衣的表演卻保持沉默?他移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紋理。
馬尾辮劃出一道弧線,她在對麵坐下。
空氣裏飄散著洗發水的薄荷氣味。
“我很好奇,”
她的聲音像浸過冰水,“如果我沒有推門進來,你接下來會做什麽?”
再晚片刻?他幾乎要起身請人離開了。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調整坐姿,讓語氣顯得困惑。
有些事隻能停留在想象中——既然未曾發生,便不存在承認的必要。
指尖停下動作。
她胸腔明顯起伏了一次。”好,就當一切都沒發生。
那麽能否請你以後和我的同學們保持距離?”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百葉窗,在她側臉投下交替的光影。”今晚的事,固然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可如果你沒有在她們麵前呈現出不省人事的狀態——”
“我隻是喝多了。”
他打斷道。
她又深吸了一口氣。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就當是喝多了。
但如果你沒有醉倒,她們會有靠近的機會嗎?”
他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她的目光鎖住他的眼睛,彷彿要穿透瞳孔。”我清楚你的吸引力。
年輕,擁有資源,這些足夠讓人眩暈。
但能否請你將這種影響力用在別處?那些還在校園裏的女孩,她們的世界很單純。”
***
後麵的話讓他眉梢微動。
被一個身形高挑的姑娘如此直白地評價,任何男性都難以無動於衷。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那麽你呢?你是否也曾被這份吸引力觸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便意識到失言。
沙發對麵,那張原本平靜的麵容驟然結霜。
她的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我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試探嗎?”
他立刻抬手。”別誤會,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女孩已經站了起來。
錢悠悠的目光在陸讓臉上停留片刻,隨後移開。
她轉身朝門的方向邁步,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清晰而短促。”抱歉,”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我不該預設,能在你這個年紀掙下這樣一份產業的人,品性也該與之相配。
是我想得簡單了。
作為這次合作的牽頭人,我沒管好帶來的同學,責任在我。
今天的傭金,我不會拿。”
陸讓喉結動了動,話堵在嘴邊。
一百美元,說不要就不要了?
就這麽……給他了?
現在這些還在念書的女孩,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了麽?
手已經搭上門把的錢悠悠,在合攏門扇的前一瞬,又側過臉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沒什麽溫度。”你是在擔心我甩手不幹?”
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答應過舒舒姐的事,我會做完。
我們這些人,還不至於說話不算數。
不過——”
她頓了頓,“陸老闆,等這次展會結束,如果往後還有類似的需要,請別再通過舒舒姐來找我。
我們學生,應付不了你們這樣的生意人。”
“嗒。”
門被帶上了。
關門的動作幹脆利落。
陸讓隻覺得腮幫子隱隱發酸。
不過是一句話沒說對,至於這樣?
等等。
難道……真被他說中了?
他無聲地笑了笑。
此刻,他腦子裏轉著的,是一種近乎長輩掂量晚輩般的權衡。
利弊得失,一樁樁攤開來看。
最後他得出了結論。
長相不是他能選的,掙下的錢也不是錯。
錢悠悠那姑娘,也沒什麽不對。
從頭到尾,她的應對、取捨,甚至那份決絕,都挑不出什麽毛病。
這樣的人,又恰好通曉六種語言,若是能帶在身邊,好好打磨幾年,將來未必不能獨當一麵。
商場裏闖出一片天的女性,她未必做不到。
“可惜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掛著點自嘲的弧度。”把人惹惱了,往後怕是沒機會再共事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台正在嗡嗡作響的機器前。
方纔錢悠悠擺弄過它。
他伸手,按下開關,機器轟鳴停止;再按,雜音再度充斥房間。
關掉,開啟,重複兩次。
這老舊的機器,居然還是最早那批格力空調——雖然這時候,它還不叫這個名字。
海麗空調器廠,正經的地方國營廠子,要等到九十年代初,才會和另一家同樣體製的冠雄塑膠廠合並。
改製,入股,時代的浪潮推著人往前走,後來那個空調行業的巨頭,那時才會真正誕生。
眼下這台,連個遙控器都沒有,調節全靠手動,倒也算是個特色。
陸讓對那位以強硬著稱的女性管理者懷有某種程度的敬意。
不 ** 眾如何評價其為人處世,單論能力而言,她確實非同一般。
若非如此,又怎能將一家起初規模有限的地方國有企業,在數十年間推向全球頂尖企業的行列?
他思緒飄開,想起另一件事。
那家以電器聞名的公司,似乎很早就進入了資本市場。
具體是哪一年?九六年,還是九七年?記憶有些模糊了。
但他隱約記得曾在某處讀到,該公司上市後的股價,相比最初發行時,攀升了數百倍。
倘若手頭有餘裕的資金,長期持有或許是個選擇。
或許,將來有機會成為其微小的一份子?
距離那家公司掛牌交易,至少還有六七年光景。
甚至距離其所有製改革完成,也尚有兩年多時間。
一切尚早。
但他已經將這點念頭記下了。
自從經曆了那場生命軌跡的奇異折返後,他便養成了這個習慣:每當觸及前塵往事的碎片,想起任何可能具備價值的未來資訊,都會立刻記錄下來。
人的記憶終究不可靠,新的見聞會覆蓋舊的痕跡,待到年歲漸長,那些曾以為刻骨銘心的細節,難保不會褪色消散。
這種記錄,無非是加固儲存,對抗遺忘。
他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僅僅因為擺弄了一下那台老舊的空氣調節裝置,竟牽連出這樣一條潛在的路徑,這讓他感到一種微妙的愉悅。
“該休息了,先衝個涼。”
晚間飲下的酒精仍在體內隱隱作用,加之方纔閉目假寐時,耳聞目睹的那場 ** 實在令人神經緊繃,他確實感到了倦意。
他扯下上衣,身上隻剩一件貼身短褲。
手指剛搭上褲腰邊緣——
“鈴——鈴——”
突兀的鈴聲炸響,來自那隻磚塊般的行動電話。
他轉身折回客廳,從扔在沙發上的長褲口袋裏摸出那沉重的機器,按下應答鍵。
“喂,陸讓。”
聽筒那端傳來的話語,讓他原本鬆弛的神情瞬間凝固。
他像被釘在原地,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
“明白了。
我會立刻動身。
對,就現在。
趕最早一班車……應該來得及。
好。”
通話結束後的幾秒鍾裏,他盯著手中漆黑的通訊器,螢幕的光映在他眼裏。
拇指幾次懸在按鍵上方,最終,他還是放棄了回撥的念頭。
他將電話塞回褲袋,迅速套上剛才脫下的衣褲,快步下樓。
餐廳裏,陸有智還在興致勃勃地高談闊論,被一群年輕女學生圍著,笑聲不斷。
他對樓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那個名叫錢悠悠的姑娘下來後,果然隻字未提,守住了秘密。
陸讓走到桌邊,聲音不高,卻截斷了那片喧嘩。
“吃好了嗎?”
“跟我出去一趟。”
那兩個女學生沒在廳裏露麵。
估計是覺得難堪,要麽躲去房間裝作睡了,要麽已經連夜趕回學校。
陸有智喝得有些上頭,聽見聲音不太情願地轉過頭:“堂哥,怎麽了?”
這不像堂哥平時的做派——堂哥明明說過,支援他娶個高學曆姑娘,好給陸家換換血脈。
怎麽偏在這時打斷他?
他晃了晃身子,一個酒嗝湧了上來。
陸讓瞥了眼腕錶。
“給你五分鍾,去洗把臉清醒清醒。
我在樓下等。”
最後幾個字壓得很沉。
廳裏霎時靜了。
陸有智搖晃的身形一僵,醉意散了大半。
“是。”
他低下頭,快步走向洗手間。
堂哥露出這種神色,必然有要緊事。
而且多半和自己有關——否則該叫的會是平安和另外那位,他們都當過兵,比自己能應付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