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六已經去了,陸讓緩了緩神色。
剛才語氣確實重了些。
他目光掃過屋裏瞬間安靜的女學生,也包括之前在樓上見過、鬧得不太愉快的錢悠悠。
那姑娘正帶著幾分探究看過來,眼神裏像在說:怎麽不繼續裝了?不是醉得厲害嗎,這會兒倒精神了?
陸讓沒空琢磨她的心思。
他吸了口氣,開口說:“同學們不用緊張,和你們無關。
都休息吧,明天還有工作,該給的提成不會少一分。
魏舒會和錢悠悠一起做好登記,她們是你們校友,你們可以放心。”
略停片刻,他又補了一句:“為了讓你們安心,原本展銷會結束後統一結算的提成,改為隔天結前一天的。
隻要合同簽妥,外商定金到位,你們隨時能拿到錢。
抱歉打擾各位休息,我先告辭了。”
用“隔天結賬”
穩住了這群學生,他轉身下樓。
找到賓館前台,請對方叫來經理。
他問能否設法弄輛車——有急事得趕去火車站。
經理麵露難色,但打電話請示老闆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賓館大堂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陸讓盯著旋轉門外的夜色,指節在服務台上敲出斷續的節奏。
前台那位穿黑西裝的男人小跑著過來時,額角還掛著細汗。
“車備好了。”
男人將一枚金屬物件輕輕擱在台麵上,邊緣磕出清脆的響聲,“需要安排人開嗎?”
陸讓沒去碰鑰匙。
他目光掃過對方胸前的名牌,又移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你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去火車站。
酬勞另算。”
穿西裝的男人頓了頓,隨即點頭,抓起鑰匙轉身走向門口。
兩分鍾後,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有智幾乎是跌撞著衝下來的,襯衫下擺有一角沒塞進褲腰。
他還沒站穩,小腿外側就捱了一記。
“磨蹭什麽?”
陸讓已經拉開車門,“上去。”
陸有智縮著脖子鑽進後座,整個人陷進皮質座椅裏。
他喘了幾口氣,才擠出聲音:“哥,我肚子不爭氣……到底出什麽事了?”
引擎在這時發動,車燈切開夜幕。
陸讓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喉結動了動。
“你爸沒了。”
車廂裏突然安靜得隻剩下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這不是氣話。
半小時前,那通電話是從村委會那台漆皮斑駁的紅色座機裏打出來的。
聽筒裏的聲音時斷時續,雜著電流的嘶鳴。
第一件事,是報喜。
陸有仁的媳婦生了,七斤多重,是個男孩。
陸讓那句“恭喜”
還沒出口,第二件事就砸了過來。
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底。
老人走的時候,家裏其實剛添了喜氣。
兒媳婦臨產那幾天,老爺子咳了多年的毛病竟像是輕了不少,臉上總掛著笑,逢人就說要抱孫子了。
可偏偏就在孩子要出來的那個淩晨,桃子突然疼得蜷起身子。
陸有仁摸黑跑去老屋拍門,把母親從睡夢裏叫醒。
老太太掀開被子時,手探進去,觸到的是一片濕滑黏膩。
“破了,羊水破了!”
她的聲音發顫,“快,快送醫院,你爹知道了非得樂壞不可……”
車在夜色裏疾馳。
陸有智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直直盯著前方座椅的靠背,彷彿那上麵寫著什麽他讀不懂的字。
窗外偶爾有光劃過,照亮他半張蒼白的臉。
陸讓別過頭,看向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路燈的光暈在視野裏拉成長長的、顫抖的線。
陸有仁聽見屋裏傳來壓抑的痛哼時,天還沒亮透。
他幾乎是滾下床的,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些零碎的詞句——血庫、剖腹、縣醫院。
這些詞不是他的,是那個總在飯桌上慢條斯理說話的堂弟陸讓塞進他耳朵裏的。
堂弟說,女人生孩子是過鬼門關,一腳在陽間,一腳在陰間。
堂弟還說,鎮上的白大褂救不了急,他們手裏沒有能換命的血袋子。
他衝進裏屋時,桃子正蜷在炕上,額發被冷汗浸透了,黏在蒼白的麵板上。
她看見他,想扯出個笑,嘴角卻隻抽動了一下。
陸有仁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他想起村裏那些漸漸被淡忘的舊事:張家媳婦生頭胎,孩子下來了,人卻沒了氣;李家嫂子難產,熬了三天三夜,最後母子都沒保住。
這些事以前聽著像遠處的風聲,此刻卻成了近在眼前的、冰冷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去縣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幹又啞,不像自己的,“現在就去。”
母親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聞言愣住了。”去縣裏?這深更半夜的,路上顛簸,桃子哪受得住?鎮上的衛生所不就在眼前麽?”
“不行。”
陸有仁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斬釘截鐵。
他彎腰,手臂穿過桃子的頸後和膝彎,那身子輕得讓他心驚。”堂弟講過,鎮上的衛生所,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啥也做不了。
他們不會開肚子取孩子,也沒有備著的血。
等他們往縣裏打電話求援,黃花菜都涼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被子將桃子裹緊,動作笨拙卻異常堅決。”咱家有車,直接去縣裏。
娘,你別攔我。”
老太太張了張嘴,看著兒子那雙發紅的眼睛,又看了看兒媳慘白的臉,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想起老頭子常唸叨的,老陸家這一輩,就數陸讓那孩子腦子最活絡,見識最廣。
他說的,大概總是有道理的。”那……那我跟著去。
你一個男人,哪懂得伺候。”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慌,“我得跟你爹說一聲,還得安頓那兩個小的。”
老屋那邊早就亮了燈。
老爺子披著褂子站在門口,沉默地聽著老伴急匆匆的交代。
他沒說什麽,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兩個半大的小子揉著眼睛被喊起來,迷迷糊糊地聽母親吩咐:去廠裏,找你們三哥弄點吃的,給你爹帶些回來,然後趕緊上學去,別耽誤。
老太太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人已經折返回來,手裏多了個早就收拾好的藍布包袱。
院子裏,卡車發動機的轟鳴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陸有仁已經把桃子安置在副駕上,用厚褥子墊得嚴嚴實實。
他跳上駕駛座,握住冰涼的方向盤時,手心裏全是汗。
卡車駛出上槐村,碾過坑窪的土路,向著灰濛濛的縣城方向駛去。
車燈劈開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顛簸的路。
陸有仁緊緊盯著路麵,耳邊似乎又響起堂弟那些平靜卻篤定的話。
那些話曾經隻是閑聊時的碎片,此刻卻成了他全部的依據。
他不敢回頭去看桃子的臉,隻能從引擎的噪音裏,努力分辨她是否還有痛苦的 ** 。
老太太坐在後頭,抱著包袱,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樹影。
她想起自己生老大時的光景,就是在自家炕上,請的鄰村老穩婆。
那時候覺得,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命硬就闖過去了,命薄就留下了。
可現在……她看了看兒子緊繃的後背,又看了看前方逐漸泛出魚肚白的天際。
時代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村裏漸漸有人家,開始把要生產的媳婦往醫院送了。
以前覺得是嬌氣,是浪費錢,現在看著桃子這樣,她心裏頭那點固執的舊念頭,忽然就鬆動了。
路還很長。
卡車搖晃著,奔向一個能提供更多保障和未知的地方。
陸有仁隻知道,他必須趕到那裏。
為了炕上那個還沒見過麵的孩子,更為了身邊這個把命交托給他的、正在忍受煎熬的女人。
堂弟的話是不是全對,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不像稻草那麽輕飄的指望。
新宅門口,卡車引擎早已轟鳴。
陸有仁用棉被裹緊妻子抱進駕駛室,又折返屋內提出鼓囊的布兜——嬰兒的衣物、尿布、奶瓶擠在一處,還有搪瓷臉盆和毛巾胡亂塞在邊緣。
他躍進駕駛座,手掌重重拍向喇叭,鳴笛聲割裂晨霧。
兩個鍾頭在焦灼中淌過。
老七和老八醒來後,依著母親囑咐去廠裏尋三哥陸有義討了吃食,又給父親捎回一份,便背著書包往學校去了。
空蕩蕩的院子裏隻剩陸家大伯。
他等了又等,始終不見報信的人影,終於撐著床沿起身。
試探著走了幾步,腿腳竟比前些日子輕快些,索性推出那輛大兒子前陣子買的二八自行車,歪歪扭扭騎出了院門。
他要去縣城接孫兒回家。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塵。
起初還算順暢,可沒過多久,胸腔裏那團滯重的喘息又翻湧上來。
咳嗽一聲追著一聲,氣管像被砂紙反複摩擦。
正午的日頭垂直砸向地麵,六月的光線白得刺眼,樹蔭裏的蟬鳴撕扯成一片尖銳的金屬網。
他眼前忽然晃出重疊的虛影,車把猛地歪斜,連人帶車栽倒在路沿石旁。
這段路偏僻,前不見村落,後不鄰集鎮,恰卡在上槐村地界邊緣。
往來車輛本就稀少,此刻更是空寂。
滾燙的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蟬聲忽遠忽近。
第一個發現他的是縣招商辦李幹事。
這位壯壯同學的四姐夫近來常往嶽家跑——茶山煤礦啟封重組的事由他牽頭對接,公事須與擔任村支書的嶽父頻繁商議;私底下,小舅子經營的錄影廳夜夜滿座,鈔票點算不及的訊息,經由連襟的妻弟傳到他耳中,妻子和連襟夫婦前幾日特意登門說了此事。
他今日正是為這兩樁事驅車路過,卻見路邊倒著輛自行車,人影蜷在塵土裏一動不動。
車輪碾過縣道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男人弓著背,腳下蹬得飛快,襯衫後背洇開深色的汗跡。
這幾天他往返於縣城和槐村之間,車鏈子都快磨出火星子。
表麵上是為著嶽父家的事奔波,做給單位裏的人瞧,心底卻另有一團火在燒——他在等南邊的信兒。
內弟前些日子捎來口信,說製衣廠那位老闆應承了,這回去南邊,會設法再弄些舊錄影機回來。
價錢談得低,幾家湊一湊,就能把錄影廳的攤子支起來。
用他媳婦的名字占一份,往後隻管坐在家裏,手指頭沾著唾沫數票子。
光是想想,喉頭就發緊。
或許正是這份火燒火燎的惦記,讓他在這天傍晚又一次拐進槐村時,眼睛格外尖。
村口外那段土路旁,有個黑影蜷在溝坎邊,像一袋被扔掉的糧食。
他刹住車,腳支著地,眯眼看了幾秒,心裏咯噔一下——那是陸家老大。
終究是遲了。
他調轉車頭,車輪在土路上刮出淩亂的弧線,衝進村裏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