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讓他知道我結了婚,這張嘴肯定得嚷嚷得人盡皆知。
陸讓想不通其中關節,但直覺提醒他得留個心眼。
晚上聚餐時,他剛舉起酒杯就笑著自嘲:“我這棵草可是有主的了,不然被這麽多漂亮姑娘圍著,今晚非得失眠不可。”
說完特意指了指大軍和老六,說這兩位纔是貨真價實的單身漢,要是誰看對了眼,他樂意當個牽線的。
這話惹得大軍直瞪他,曉曉的眼神也冷颼颼的。
可姑娘們的熱情半點沒減。
二三十個打扮鮮亮的女孩裏,總有幾個特別愛往前湊。
明明聽見陸讓說了有家室,讓她們找大軍老六喝酒聊天,偏還有人接二連三地往他身邊靠。
酒杯一次次遞過來,陸讓不好推拒——廣交會要開七天,這才頭一天,往後還得指望這些女學生幫忙掙錢呢。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漸漸覺得頭重腳輕。
好在還沒真醉透,他就先趴在了桌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接下來倒是出了點趣事。
周安向來最守本分,可今天魏舒難得高興,也跟著喝了幾口。
見未婚妻腳步發飄,散場後他趕忙扶著人上了樓。
別多想。
他倆還沒成婚,自然不住一間。
這層樓的房間都是老六統一訂的,整層包了七天,專門安排這些女學生住。
大軍呢,眼睛全黏在曉曉身上。
魏舒喝了酒不太舒服,周安送她上去,曉曉看見好姐妹離席,也鬧著要跟去,說要和魏舒擠一張床睡。
大軍立刻跟了上去,嘴裏唸叨著:“曉曉也喝了,我得看著點。”
桌上這下隻剩兩個人:一個是趴著裝睡的陸讓,另一個是被十幾個女學生圍住的老六——幾杯酒下肚,他正唾沫橫飛地吹著牛皮,時不時蹦出幾句豪言壯語。
似乎沒人留意陸讓這邊。
直到他感覺有人架起了自己的胳膊。
從觸感判斷,應該是兩個女性,手臂挨著的地方柔軟溫熱。
陸讓保持著不動。
他到現在還沒懷疑,這兩個女學生把他架起來,能有什麽壞心思。
陸讓閉著眼,任由身體被架著移動。
腳步聲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裏悶悶地響,一左一右兩個身影捱得很近,他能聞到廉價香水混合著餐廳油煙的氣味。
他維持著均勻的呼吸,腦袋歪向一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體右側的口袋——那裏微微一輕,金屬鑰匙被抽走的觸感極其細微,隨即是鎖芯轉動時生澀的“哢噠”
聲。
門軸發出低吟,他被重新架起,跨過門檻。
身體被放倒時,身下的織物柔軟得過分,帶著客房特有的、經年洗滌後的淡薄氣息。
“真夠重的。”
一個聲音抱怨道,氣息有些不穩。
“就放這兒吧,沙發上。”
另一個聲音接話,更冷靜些。
他的脊背陷進沙發靠墊,布料摩擦著外套發出窸窣響動。
對話在頭頂上方繼續。
“英子,我們……非得這樣?”
“怎麽,這時候想打退堂鼓了?”
“退堂鼓?我有什麽好怕的。”
先開口的那個聲音陡然拔高,摻進一絲尖銳,“何潤西那個混賬東西,把我當什麽了?玩夠了,轉身就飛去了法國。
我發過誓,總有一天要站到他麵前,親口問一句,憑什麽。”
“問一句又能怎樣?那種人,值得你記到現在?”
“嗬嗬……”
被叫做英子的女孩笑了起來,聲音裏沒有溫度,“你以為我還惦記他?妹妹,你太單純了。
我惦記的是那張機票,是簽證,是出去的機會。
眼前這男人,有錢,模樣也不差,可惜早有了家室。
不然,留在國內當個悠閑的闊太太,倒也不算太壞。”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具體,彷彿在勾勒一幅觸手可及的圖景:“不過現在這樣更好。
等他明早醒來,發現身邊躺著我們兩個,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帶雨……你說,他會怎麽選?報警?事情鬧大,對他有什麽好處?我們要的又不多,一筆夠我們遠走高飛的數目罷了。
想想看,巴黎街頭的咖啡館,正宗的歐式早餐,古老的石頭城堡,還有那些風度翩翩的紳士……那樣的日子,你難道從未嚮往過?”
胃部猛地一陣抽搐,酸氣直衝喉頭。
陸讓死死壓住那股翻湧,屏息等待著另一個女孩的回答。
沉默了幾秒,那個更猶豫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可我……我還是第一次……”
沙發上的男人呼吸平穩,彷彿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眼皮卻悄悄掀開一道細縫,目光從睫毛的陰影裏漏出去。
兩個年輕女孩正背對著他爭執,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針尖紮進空氣裏。
“你讓開。”
穿米色針織衫的那個伸手去解同伴的釦子,“主意是我想的,酒也是我喝的,輪不到你搶先。”
另一個穿著牛仔短裙的女生擋開她的手,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的響動。”少來這套。
你那些經驗算什麽?我……我可是第一次。”
她說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忽然低下去,像含了塊滾燙的糖。
針織衫女生嗤笑一聲,笑聲短促而幹澀。”裝什麽清純?剛纔在飯桌上,你眼睛都快黏到人家身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這樣,你出去,門還沒鎖死。
事後分你錢,夠你交半年房租。”
短裙女生沒動。
窗外有車燈掃過,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瞬即逝的光斑。”我沒說不幹。”
她咬住下唇,“但得我先。
你……你已經不幹淨了。”
“你說誰髒?”
針織衫女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回去,變成嘶嘶的氣音。
她往前逼近一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我告訴你,這種事講究的是技術。
你一個生手,萬一搞砸了怎麽辦?”
“用不著你教。”
短裙女生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手指有些抖,第三顆釦子卡住了。
她用力一扯,線頭崩斷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陸讓差點沒憋住呼吸。
他原本以為至少會有一個突然清醒,拽著另一個逃離這場荒唐的鬧劇。
沒想到她們爭的是順序,是先後,是那點可笑又可憐的所謂“資格”
胃裏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喝了隔夜的冷茶。
不能再裝下去了。
他得“醒”
過來。
眼皮又掀開些,目光從兩個女孩的肩頭滑過去。
包廂的燈光調得很暗,暖黃色的光暈籠著她們的輪廓。
針織衫女生個子稍高,長發在腦後紮成鬆散的馬尾,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
短裙女生更瘦些,鎖骨突出得像要刺破麵板,此刻正低著頭和那顆頑固的釦子較勁。
陸讓在記憶裏快速翻找。
今晚這場飯局來了三十多個年輕麵孔,他能叫出名字的不過寥寥幾人。
魏舒是記得的,說話時總微微歪著頭;那個總穿運動服、紮高馬尾的錢悠悠,腿長得過分;還有個子嬌小、眼睛滴溜溜轉的曉曉,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
至於眼前這兩位……大概在某個瞬間曾進入過視野,又迅速被其他事務擠到記憶的角落。
現在他借著昏沉的光線仔細打量。
平心而論,都不算難看。
若按他私下那套苛刻的標準,大概能歸進“尚可”
的範疇。
針織衫那位五官更明豔些,但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急躁,像隨時會炸開的炮竹。
短裙女生則顯得怯生生的,哪怕此刻正在做大膽的事,動作裏也透著猶豫——可正是這份猶豫,反而讓她看起來比旁邊那位更真實一點。
陸讓在心裏默默打了個分數。
針織衫女生,八十五分,扣分項是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
短裙女生……他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指上,忽然想起之前那個嚷嚷著要出國的女孩。
那個女孩更漂亮,身材也更有衝擊力,可惜腦子不太清醒。
眼前這位或許沒那麽耀眼,但至少此刻的掙紮是真實的。
短裙女生終於解開了所有釦子。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房門被叩響時,兩個年輕女孩的爭執戛然而止。
陸讓合著眼,聽覺變得異常清晰。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急,像是有人慌亂中抓起了什麽柔軟的東西。
視野邊緣的光線被遮擋,但他仍能瞥見沙發旁交疊的赤足向後退縮的動作。
空氣裏殘留的香水味突然混進一絲緊繃。
“送一個醉倒的人,”
門口傳來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的弦,清冽裏壓著重量,“需要耗掉一刻鍾,連外衣都除盡?”
這嗓音他記得。
許多畫麵隨之浮起:利落的馬尾甩過肩線,步伐總是比旁人快半拍,鞋跟敲在地麵的節奏幹脆得不容置疑。
錢悠悠。
這個名字跳進腦海時,陸讓幾乎要揚起嘴角。
他及時壓住表情,將呼吸調得更沉更緩。
有些戲,閉著眼聽反而更真切。
“悠悠姐……你怎麽上來了?”
一個女孩的聲音發顫。
“太、太熱了,”
另一個接話,語速快得像在追趕什麽,“脫了涼快些。”
“涼快。”
錢悠悠重複這兩個字,音節被拉長,碾碎在寂靜裏,“因為熱,所以在陌生人麵前褪去衣衫?”
陸讓在腦中描摹她此刻的神情。
眉梢該是平展的,嘴角或許抿成一條直線,目光大概正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像測量距離。
“他不是陌生人!他都睡熟了……”
先前的女孩試圖辯解。
“錢悠悠,你憑什麽管我們?”
第二個女孩陡然拔高聲調,那聲音像薄刃劃開凝滯的空氣,“你看看他,醉得不省人事。
我們兩人費力把他扶上來,累出一身汗,脫件外衣透口氣怎麽了?礙著你了?”
短暫的停頓。
陸讓聽見極輕的吸氣聲。
“哦——我明白了,”
那女孩的嗓音裏突然摻進某種尖刻的恍然,“你該不會是對這個有家室的男人動了心思吧?酸了?你也看上他的錢了,是不是?”
話語擲地,房間裏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礙著我?”
錢悠悠的聲音近了。
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清晰,從門口向室內移來。”沒有。
你們沒有礙著我。”
陸讓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眼皮下的黑暗裏,卻彷彿看見那雙修長的腿邁過地毯,停在房間 ** 。
空氣裏的香水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氣息,像雨前風穿堂而過。
距離沙發不過幾步遠的地方,陸讓正躺在那裏。
馬尾辮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修長的雙腿在客廳裏又繞了半圈,最終停住。
“有件事需要提醒你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聘請你們的人是我,和你們建立雇傭關係的也是我,而不是這位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