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眼,“不然各省的商會,憑什麽次次請我坐頭排?”
先前合影時,這人確實立在最 ** ,左右都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不像自己,縮在角落像片影子。
陸讓重新坐下,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您既然開口,我信。”
牟其忠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剛才那番解釋要是再繞下去,他自己都得被繞暈。
有些事根本不能明說——難道要拍著胸脯嚷嚷,北邊那條線搭上了某某的關係,車皮肯定能搞定?這種話能往外倒嗎?他牟其忠還沒糊塗,四十多歲的年紀,離腦子生鏽還遠著呢。
陸讓咧開嘴,笑聲裏帶著點砂紙摩擦似的粗糙:“老哥能耐大。
可這麽要緊的底牌,怎麽就攤給我看了?該不是想拉小弟一把,分口湯喝?”
時機到了。
陸讓覺得,火候已經燜足了。
果然,牟其忠眼角又堆起了褶子。
通透,太通透了。
這話正撓在他心窩最癢的那塊地方,讓他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
他暗自咂摸:這小子年紀輕輕就能坐在這兒跟我掰扯,果然不是白給的。
“既然話到這兒了,我也不藏掖。”
牟其忠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這趟往北邊跑,已經和那頭的 ** 子敲定了一樁大買賣。
現在回來就是找接手的。
要是成了,那邊急等著要一大批過日子的東西——罐頭,他們好這口;白酒,聽說那地方的人離了酒活不了,饞瘋了連機器防凍液都敢往嘴裏灌;還有能扛凍的厚衣裳。
老弟,你琢磨琢磨?”
陸讓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本來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但他還是垂下眼皮,故意讓眉頭擰出個疙瘩:“不瞞您說,我廠子裏現在主要出夏秋兩季的衣裳,冬裝還沒排上生產線。”
話音頓了頓,他抬起眼,話鋒像刀片般突然一轉:“不過要是真急著要,也不是不能立刻調轉船頭。
這麽跟您交底吧——我手下熟練的縫紉工小一千人,機器開足,料子供得上,幾千萬上億的單子不敢誇口,但小一千萬的數目,半年內趕出來,我敢立這個軍令狀。”
吹牛誰不會?陸讓在這條道上還沒怵過誰。
況且這牛吹出去,隻要線不斷、料不缺、人不停,未必就不能把它變成真的。
牟其忠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蓋輕輕一跳。
他眼底的光亮了起來,聲音裏壓著一種克製的興奮:“行,年輕人,我當初的眼光確實沒走眼。
半年,一千萬的訂單你能吞下,是不是?那我再加兩成,一千兩百萬。
但賬期得拉長——定金我隻能先出一百萬,剩下的尾款,得等我把你這批冬裝,連同其他貨品,全都裝上火車運過國境線,在北邊那頭脫手之後,回來再一次性結清。
怎麽樣?你要是覺得老哥這人還能信,合同現在就能落筆。”
陸讓喉嚨裏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話,被他又嚥了回去。
他見過各式各樣的生意人,卻第一次遇見把算盤打到這個份上的。
價值千萬的貨物,隻肯預付十分之一的定金,還要等貨全部出境、賣掉、再折返,才肯付清餘款。
這簡直……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也就是陸讓清楚這段曆史的走向,知道對方這趟冒險最終能成,而且一旦做成,便是滾雪球般的財富。
換作旁人,光是這樣荒唐的條件,就足以讓他直接起身送客了。
加價百分之二十?
那點利潤的 ** ,在對方可能捲走全部本金的風險麵前,簡直薄得像張紙。
陸讓緩緩吸進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這事不能立刻點頭,也不能斷然回絕。
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點為難的斟酌:“牟老哥,您這單生意,連那頭的買家都還沒敲定吧?現在就急著下單備貨,是不是……步子邁得急了點?”
牟其忠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被說中了。
但他並不算完全虛張聲勢——即便那樁關於飛機的談判暫時卡著,光是眼前這年輕人所描述的產能,隻要能把厚實的冬裝運過邊境,在冰天雪地裏就不愁換不回真金白銀。
“這樣,老弟,”
他換了個坐姿,語氣軟了下來,“你要是對老哥我還有幾分信任,合同咱們可以先不簽。
反正冬裝你總歸要生產的,回去你就照常安排,多備些庫存。
等我這邊把對麵的渠道徹底打通,再來找你正式下單。
你看這樣行不行?”
他怕把這條剛搭上的線嚇斷了,隻得順著對方遞過來的台階,先把事情懸起來。
陸讓卻像是渾不在意,反而向前傾了傾身,手指在粗糙的木質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老哥,容我多說一句。
您真想做成這筆跨國的大買賣,其實不該來羊城。”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這兒是粵商的地盤,根深葉茂,不是你我這種外來客能輕易借上力的地方。”
“除非有一天,您我把根基都遷過來,紮下根,那時自然能得到此地的照應。”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才繼續道:“所以,如果我是您,我會直接回西南去。
那裏纔是您經營多年的地方。
不管您想從北邊運回什麽,或是想把什麽送過去,隻要去找家鄉那邊的領導談——隻要利益足夠清晰,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給您最實在的支援。”
陸讓看著對方微微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門口,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而刺耳的刮擦聲。
空氣裏殘留著劣質煙草與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
他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瓷杯邊緣有個不易察覺的缺口。
茶水入口,隻有一股澀味。
那老頭剛才坐過的位置,椅墊凹陷的痕跡正在緩慢回彈。
國內能接手大型客機的買家,數來數去也就那麽幾個。
實力最雄厚的那一家,總部恰好設在這座潮濕的南方城市。
這原本應該是順理成章的第一站。
可問題恰恰出在這裏——實力越雄厚,越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來曆不明、手段難以放在明麵上談論的陌生人。
飛機本身是否可靠?即便機身結構完好,那些看不見的儀表線路、藏在蒙皮下的曆史,誰能擔保?
更關鍵的是,你憑什麽?
窗外傳來模糊的市井喧嘩,三輪車的鈴鐺,小販拖長了調子的叫賣。
陸讓想起對方剛才說話時手指無意識敲打桌麵的節奏,快而輕,像在計算什麽。
一個試圖在買賣雙方之間架起空中樓閣的人,兩頭都沒有實實在在的抵押,全憑一張嘴和某種近乎幻覺的個人信譽。
這怎麽可能成立?
除非。
除非你把整個鏈條如何咬合、每一個齒輪如何轉動,從這邊倉庫裏堆積如山的罐頭衣物,到跨越邊境後要找哪個關鍵人物接頭,對方有什麽嗜好或軟肋,最後那幾架銀灰色巨鳥如何被牽引回來……所有步驟,像解剖一隻青蛙那樣攤開在燈光下。
隻有這樣,或許才能換來坐在會議室另一端那些人的短暫頷首。
但然後呢?
燈光明亮,照見你圖紙上每一條紋路。
他們點點頭,說很好,我們明白了。
接著你的圖紙就被收走,換上他們自己人的麵孔。
走廊盡頭那扇門關上時,不會發出太大聲響。
陸讓當時沒有把這些話說透。
他隻提了提此地商圈某些不成文的規矩,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天氣。
但桌對麵那個人聽懂了。
他看見對方眼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像平靜水麵被一粒小石子擊中,漣漪剛起便已消散。
那老頭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裏卻聽不出什麽波瀾。
“是我想得簡單了。”
他說,手指離開桌麵,“沒想到這裏的門檻是這樣設的。”
他站起來時動作有些猛,椅子腿撞到了後麵的花架,一盆綠蘿的葉子晃了晃。
某種近乎熾熱的東西從他挺直的脊背、從他不急不緩整理外套袖口的動作裏散發出來。
那不是憤怒,更像某種被點燃的、更加堅硬的決定。
“我這就動身回去。”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銅製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
光線從他側後方照過來,臉上半明半暗。”西邊那邊,總歸有識貨的人。
咱們之前談好的,不變。”
門開了又關,走廊裏的腳步聲很快被樓梯吞沒。
陸讓放下杯子,杯底與托盤接觸,發出“哢”
一聲輕響。
茶湯表麵映出窗外一角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對方最後那句話裏用的詞——“咱們”
牟其中走出茶樓時,天色已經泛青。
他原本指望南方這家最大的航空公司能接下整批飛機,如今看來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
國內航線網路最密的公司,未必就最缺飛機,更未必願意冒險。
那人步子邁得太大,總想一次吞下五六架,反倒讓事情僵在原地。
清醒之後,他反而覺得輕鬆——西南老家那家規模小些的航空公司,或許纔是更實際的選擇。
哪怕隻談成一架,利潤也足夠驚人。
想到這裏,他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都清脆了幾分。
陸讓在包廂裏多坐了一刻鍾。
窗外傳來晚市最初的喧鬧,他這才起身離開。
廣交會首日落幕時,簽下的單子累計近二十萬美元。
老六提議慶功,陸讓便包下了展館附近那家三層酒樓。
原本隻是尋常一頓飯,卻險些釀成 ** 。
在那個年代,已婚商人同女學生之間若傳出什麽,足以登上小報頭條。
若是再加上“參展企業老闆”
“雇傭在校模特”
這些字首,更是沸沸揚揚。
慶功宴擺在二樓最大的包廂。
陸讓到場時,圓桌已經坐滿。
這些女孩子大多二十出頭,眼神裏還留著校園的清澈,卻也摻進了別的東西。
他個子高,進門時得微微低頭,燈光恰好照在他側臉上。
桌上瞬間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輕快的談笑。
有人偷偷打量他。
那目光他並不陌生——像在估量一件貨品,又像在眺望一座燈塔。
抓住,或許就能避開未來幾十年所有的風浪。
這念頭在空氣中隱隱浮動。
羊城的風氣終究不同內地。
往南不到兩百公裏就是另一個世界。
港商台商在這裏置辦外室早不是秘密,本地做生意的也漸漸習以為常。
三十年後的人或許難以想象,那種半公開的、無需遮掩的活法。
這裏的人常說,貧窮比什麽都難堪。
陸讓落座時,感覺到好幾道視線黏在自己手上——那裏沒戴戒指。
他想起魏舒和曉曉,心裏某處微微沉了沉。
老六那家夥滿腦子都是娶個城裏姑孃的念頭,對女學生那點心思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