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掃了陸讓一眼，話頭一轉，“小兄弟，你搗鼓哪一行的？”
“做點服裝生意，小製衣廠。”
“妙啊！”
牟其忠猛地一拍自己大腿，掌心搓得沙沙響，“衣食住行，頂天的實在生意！好，真好！”
他眯起眼，目光在陸讓臉上逡巡，越看，那笑意越從眼底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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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算倒騰北方老大哥家那些大飛機，頭一道難關是什麽？
得先找著肯接手的下家。
手裏攥住了下家的定金，纔有本錢去張羅換飛機的物資，再用物資把鐵鳥換回來。
這一環扣一環，纔算穩妥。
要是連誰要買都沒影兒，就先弄回飛機來，往哪兒擱？那可不是小孩的紙鳶，說收就能收起來。
別說眼下根本掏不出那份錢，就算有，牟其忠也絕不會幹這等蠢事——先把一座山揹回來，再愁怎麽挪？他沒那麽傻。
買家已經找好，定金也收了一部分，可手裏的錢還是遠遠不夠。
他盤算著空手套白狼的生意——自己那幾百萬現款加上定金，恐怕連飛機的一個輪子都換不來，更別提整架飛機了。
就算對方開出白菜價，那也不是真能當白菜買。
老大哥的飛機在哪兒都是搶手貨，標價四五千萬的東西，哪怕折上再折，依然需要天文數字。
何況他想要的遠不止一架。
牟其忠的胃口向來不小。
琢磨片刻，他覺得除了收定金，還得在用來交換飛機的物資上動腦筋。
那得是多少貨物？
按他的設想，至少要包下整列火車，來回運上十來趟，四五百節車廂不算多，七八百節也不嫌夠。
沒有成山的貨，就別想換來天上的飛機。
可進貨的錢從哪兒來？
手頭的現金隻夠付些定金，剩下的隻能靠賒賬。
算盤打得響，但若找不到肯賒賬的供貨方，一切仍是空談。
牟其忠這些年攢下不少人脈，名聲在外，自然有人願意信他。
但這樣的關係永遠不嫌多。
眼前這個叫陸讓的年輕人，經營服裝廠，能被廣交會主辦方邀請來參加座談，顯然不是小角色——正符合他這樁生意中對下遊供貨廠家的要求。
老大哥那邊眼下最缺的是食物，但穿的、用的也同樣緊俏。
於是，當得知陸讓從事服裝行業時，牟其忠臉上那副 ** 湖的鬆散神情忽然收了起來。
他伸出手，語氣變得認真：“重新認識一下，我是中德公司的牟其忠。
圈裏朋友都喊我老牟，或者牟哥。
我這人最愛交朋友。”
對方的手也握了過來。
“牟哥好，我叫陸讓。”
年輕人的聲音平穩，“陸地的陸，太陽的陽。
我也喜歡交朋友。
今天能遇見真是緣分——不知道散會後，有沒有榮幸單獨請您喝一杯？”
牟其忠想結識他。
他也想結識牟其忠。
兩邊的念頭撞在一起，事情就這樣成了。
牟其忠先伸出了手。
就算陸讓不開口，等這場會議結束，他們私下裏碰麵時隻要態度不太冷淡，那些話遲早也會從對方嘴裏說出來——但那就成了對方主動。
陸讓考慮過要拉開距離嗎？
牟其忠對他有興趣。
他對牟其忠同樣有興趣。
既然如此，不如早一步行動。
多爭取幾分好感，接下來的私下會麵纔可能談出些什麽。
“行啊，就這麽定了。”
牟其忠果然露出笑容，聲音裏透著愉快：“我也正想找機會和你聊聊。
會議結束別急著走，咱們這一老一少得喝兩杯。”
陸讓臉上也浮起笑意：“說好了。
您在生意場上是前輩，我早就聽說過您的事。
今天這頓飯，就是專程向您討教，您可得多指點幾句。”
“好說，好說。”
牟其忠此刻像飲了陳年佳釀，被這幾句話烘得渾身輕快。
事情看來穩了——對方既然仰慕自己，那筆賬大概能緩一緩。
正說著，兩人已走進會議室。
再高聲交談便顯得對主辦方不敬了。
他們同時收住話音，默契地分開，跟著工作人員的示意走向自己的座位。
陸讓掃了一眼場內。
來參加這次座談的民營企業家恐怕有四五十位，這間不小的會議室竟顯得有些擁擠。
座次自有規矩。
名聲顯赫的、資本雄厚的、來自省會城市的，座位便靠前；名氣不大的、規模尚小的、從地方城鎮來的，位置就靠後。
坐在前麵，有機會直接與台上的領導對話。
坐在後麵，若不站起身，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陸讓三樣都不沾，自然被引到了最後一排。
坐在這裏，前方是黑壓壓的人頭，台上講話的聲音模糊傳來。
雖然沒法與領導攀談拉關係，倒也落得清靜，不必擔心被鏡頭無意掃到。
這種場合，這樣級別的領匯出席，晚間新聞必然會有報道。
市電視台、省電視台肯定到場。
至於更上一級，那就難說了。
陸讓並非不想出現在電視上，但他希望是以正麵的主角姿態，而不是作為背景裏可有可無的影子，陪襯在畫麵邊緣。
那樣沒有意義，也起不到宣傳自己企業的效果。
於是前排的企業家們與領導談笑風生，不時傳來陣陣笑聲，而他坐在後方，聽著隱約的喧嘩，隻覺得睏意漸漸漫上來。
臨時召集的會議進行得意外迅速。
不到三十分鍾，工作人員已將此次座談的核心內容與講話要點整理成冊，分發至在場每位企業主手中。
陸讓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檔案。
目光掃過紙麵，許副市長的預判分毫不差——名為交流，實為引資。
通篇文字都在反複強調這一點。
附錄裏還詳細羅列了本地提供的各項優惠條件，從稅收減免到用地支援，條目清晰。
他輕輕合上紙張，將其推到桌角。
暫時用不上這些，他想。
或許坐在前排也未必是好事。
那些被聚光燈籠罩的人物此刻恐怕正暗自為難吧？婉拒顯得不識抬舉，應承又未必真有專案可落。
反倒是後排這些身影最是自在——露了麵，聽了會，卻不必背負任何承諾。
思緒飄散間，會議已持續了六十多分鍾。
結束時掌聲響起，他原以為至少會有個上前致意的環節，結果並沒有。
也好，省去了虛與委蛇的麻煩。
最後倒是保留了一個環節。
集體合影。
這種場合永遠少不了這個。
他不敢斷言所有人，但至少八成在場者都在等待這一刻。
那張洗印出來的相片將被裝裱進辦公室最醒目的位置，成為某種無聲的憑證。
即便多年後事業黯淡，它依然能提供談資。
他對這種借勢的儀式興趣寥寥，隻是隨著人流向前移動。
有人已經小跑著搶占靠近中心的位置，衣袖摩擦發出窸窣聲響。
他不爭不搶，自然被不斷向後推移，直到後背幾乎觸到牆壁。
光線從高處傾瀉而下，將攢動的人影投在光潔的地麵上。
他站在最外側，聽見攝影師喊出倒計時的聲音。
快門聲落定。
畫麵凝固在最後一格。
那張臉擠在合影邊緣，最左一排的起始位置。
散場後，同行的男人扯了扯領口，喉嚨裏滾出一聲悶響。
“你啊。”
他搖頭，手掌拍在年輕人肩上，“下回再有這種場合，隻要沒人拽你胳膊，就隻管往前頭紮。
能挨多近挨多近——這世道，臉皮薄吃不著熱飯。
什麽中庸之道，都是書齋裏的酸話。
我要是信那些，早些年就該餓死在路邊了。”
話說到這份上，算是掏了心窩。
男人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生意場上，誰看得清明日陰晴？但凡嗅到一絲機會，總得撲上去蹭一身光。
往後數十年，那些早已盆滿缽滿的人物，難道不知站到台前招眼？罵聲與非議從來不少，可他們照樣往前擠。
抓緊此刻，才能捏住往後的日子——這道理，精明人都當作鐵律。
男人能摸爬滾打掙出頭一份家業，自有他的章法。
年輕人聽進了耳朵，卻沒打算照做。
旁人眼裏霧濛濛的將來，在他這兒卻清晰得像攤開的圖紙。
旁人惴惴不安的變數，於他不過是早晚會踏過的台階。
正因為看不清，那些人才拚了命往前湊，哪怕姿態難看也要搶個顯眼位置。
可他太清楚了。
清楚自己遲早會站到更高的地方，清楚今日這點風光根本不算什麽。
既然知道，何必與那些惶惶不安的人爭這一寸鏡頭？
緣由不便細說。
年輕人隻是嘴角彎了彎，將話題輕飄飄撥開：“這趟南下，大哥是盯上什麽了吧？有沒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北邊那頭巨獸正在抽搐，無數嗅到血腥味的嘴已經湊近傷口。
他是南方生南方長的人，沒根基，沒門路，又不想沾一身風險——直接撲上去撕咬，怕是輪不到他。
但若繞點彎子，或許能舀到一勺湯。
認識眼前這男人，就是個不錯的開頭。
“嘿！”
男人眼睛驟然亮起來，笑聲從胸腔震出，“你這話，可真是撓到我癢處了。”
茶樓二層，窗紗濾過午後的光。
牟其忠將背脊緩緩抵向椅背，木料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習慣性地掃視四周——雕花屏風隔絕了外間的談笑，瓷瓶裏斜插的玉蘭散著淡香。
幾十年的謹慎已刻進骨子裏，目光所及總要確認無虞。
“北邊剛回來，”
他端起白瓷杯，熱氣模糊了鏡片後的眼睛，“風光是好，遍地都是掘金的門路。
老弟就沒動過念頭？”
話落，他視線定在對麵年輕人臉上。
若對方眼中燃起熱切，甚至透出親自北上的意圖，那麽今日這壺茶便隻是茶。
誰會把到嘴的肉分給潛在的爭食者？好在年輕人隻是咧開嘴，露出白牙：“老哥說笑了。
那邊錢是燙手，沒門路的人擠進去，怕是連碎渣都撈不著。”
他手指摩挲著杯沿，“再說，北邊的商路早被人圈成了自家後院，硬闖進去，不是結仇麽？”
懸著的心落回實處。
牟其忠也跟著笑起來，眼尾皺出深紋：“那我要是說……我能弄到直通北邊的車皮呢？”
“哐當——”
茶杯翻倒，褐色的茶水迅速漫過桌麵。
陸讓站起身，袖口已染上深漬。
他聲音裏壓著顫：“老哥，這話可不能隨口說。
您是川地人，北邊的鐵路網向來排外，他們自己人爭車皮都爭紅了眼，真能漏出來？”
自然是演的。
他太清楚眼前這人的能耐。
牟其忠不緊不慢地抽出帕子，按在桌沿吸著水漬：“老弟啊，人脈這東西，就像地下的根，露出來的隻是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