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他有興趣?”
薑萬力聲音壓低了些。
他向來不習慣與那種人打交道。
手裏握著技術,管著車間,總覺得踏實生產纔是正路。
那些轉手之間就能翻出巨浪的生意,在他看來像踩在薄冰上走路,說不準哪一步就陷下去。
陸讓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認識談不上,”
他說,“隻是覺得,能幾次跌倒又爬起來,現在還能坐在那張桌子上——光這份膽子,已經少有人及。”
牟其忠走過的路,別人不是不能走,隻是沒必要。
太險了。
就說用罐頭換飛機那件事,聽起來簡單,可每一步都得在風裏走鋼絲。
那時候北邊的東西幾乎像白送,知道的人會少嗎?肯定不少。
但最後隻有他站到了台前。
換個人成了,故事就是另一個名字。
陸讓並不眼紅。
他是南方長大的,連怎麽往北邊去、再怎麽回來都摸不清門道,上下更沒半點牽扯,羨慕也是徒然。
但他也不像薑萬力那樣,對純粹靠買賣起家的人帶著輕視。
生意場上,哪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
許副市長這時笑了。
“那位牟先生,能量確實不小,”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著玻璃桌麵,發出清脆一響,“他老家萬縣市,這幾年因為他,變化挺大。
要是他願意來我們這兒投點資,我舉雙手歡迎——終究是為了地方發展嘛。
隻要不碰到底線,小節有點瑕疵,我倒覺得可以包容。”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點自嘲:“就怕人家看不上我們這小地方。”
薑萬力看向許副市長,眼神微微動了動。
“許市長這話大氣,”
他聲音緩和下來,“是我先前狹隘了。
說到底,無論走哪條路,能幫到國家建設,就是好事。”
陸讓沒再接話。
他轉頭望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車流緩慢移動。
遠處樓頂的廣告牌在午後的光裏泛著模糊的白。
有些人生來就像一陣風,卷得起沙石,也吹得散雲。
牟其忠是那樣的人,而他不是。
但風過之處,未必不留痕跡。
若是哪天在哪個場合遇見,點個頭,喝杯茶,或許也不錯。
他這麽想著,伸手也端起了已經半涼的茶。
笑聲從那邊傳來。”您這話可折煞我了,副市長的擔子不輕,隻怕辜負了鄉親們的期望……”
三人談興正濃時,主辦方的兩位負責人剛送走一批商貿團裏的企業代表。
回頭瞥見後麵又排起了隊伍,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乎同時微微蹙眉。
時間所剩不多,其中一位抬手示意秘書近前,低聲交代了幾句。
“改成座談會吧,人不少,——都請到會議室。”
另一位點了點頭。
秘書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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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交會這三個字,在當年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對大多數內地廠家而言,能與外商直接接觸的機會屈指可數。
每年就盼著這場展會,哪怕隻簽下一張訂單,隻要拉住客戶,建立起長期供貨的關係,就等於在緊閉的海外市場上撬開了一道縫隙。
哪怕那道縫細如發絲,也有人拚命想鑽過去。
但並非所有企業都看得上這樣的縫隙。
比如牟其忠的中德公司。
這家公司從不生產任何實物,它的生意經隻有四個字:買低賣高。
還沒成氣候時,它在國內四處搜尋價差;成了氣候之後,它的觸角伸向了全世界。
若論產品競爭力,它比不上在場任何一家有工廠的代表。
牟其忠並不在意。
蠅頭小利,入不了他的眼。
此刻他腦子裏隻盤旋著三個字:大飛機。
買進來,再賣出去。
這趟他從北方邊境穿越而來,穿越西伯利亞的荒原,光是路途就耗費了近半個月。
北邊的老大哥正在艱難喘息,群狼環伺,內部紛亂不休。
無數嗅到血腥味的影子撲上去,爭搶著分食龐大的遺產。
中德集團最擅長的,正是這個——
低價收進,高價轉手。
這套把戲他在國內早已演練過無數遍,幾乎成了行當裏的傳說。
這一次,隻不過舞台換到了更寒冷的北國。
危險當然更大,但危險從來與回報成正比。
他和公司裏所有的人,都不願錯過這場淌著血的盛宴。
毫不誇張地說,此刻每個人眼底都燒著一團火。
但牟其忠有個習慣:他從不撿別人嚼剩的東西。
他是南方人,公司根基也在西南內陸的川省。
不少北方的商界熟人因為地利之便,訊息靈通,早已把那條往北的路踩得又平又直。
旁人靠皮貨、廢鐵、摩托和汽車發了橫財,隻是悶聲不響。
牟其忠卻生來不是藏得住動靜的人。
那些行當早已擠滿了人,不少背後站著通天的靠山——說句實在話,幹這買賣不動用火車皮,都算小打小鬧。
北邊商界朋友一個接一個暴富的訊息傳進耳朵,這條過江龍也坐不住了。
可他清楚,若是跟著去碰皮貨、廢鐵、摩托和汽車,不僅會惹怒北方的舊相識,撿別人剩下的殘羹,油水自然也薄得多。
他索性調轉方向:別人做過的,他偏不碰。
親自領著隊伍往北走了一趟,站在那片遼闊土地的邊緣,他嗅到了不一樣的氣味。
那幫兄弟真是豁出去了——什麽都能賣,隻要價錢合適。
錢?他們更缺的是實實在在的物資。
鈔票每天都在縮水,而糧食、日用品卻是硬通貨,越是動蕩越金貴。
他曾親眼看見,有人用幾箱罐頭換走了一輛摩托;更有人拉去一列車皮的罐頭,竟換回了上千輛摩托。
他站在那兒,覺得這景象荒唐得像個笑話。
那些人難道真餓到這種地步了?
但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人不信。
忽然,一個念頭擦亮了他的眼睛:既然已經窮成這樣,那飛機……是不是也能賣?
當別人還在折騰皮貨、廢鐵、摩托和汽車的時候,他直接跳到了最頂上:我去倒騰大飛機,這下總沒人跟我爭了吧?
確實沒人爭。
不是不想,是沒那個本錢。
他扯了扯嘴角——他自己其實也沒有。
國際上那些能載客的大飛機,歐美造的波音、空客,折算下來每架得兩三億人民幣。
就算北邊老大哥的圖-145便宜些,最少也得四五千萬。
而他牟其忠全部身家湊在一起,還不到一千萬。
這裏麵大半還是銀行的貸款,遲早要還的。
怎麽辦?
牟其忠並未感到挫敗。
類似空手謀取利益的事,他早已不是頭一回做。
記憶退回剛走出那道鐵門的時候,口袋裏找不出一張整鈔,最後竟能讓銀行點頭,拿出一筆二百五十萬的款項。
憑什麽?
無非是名聲夠響,腦子夠活。
現在,他打算再走一遍這樣的路。
首站選在粵省。
這片土地站在變化的最前端,眼下國內能買得起大型飛機的,數不出幾個。
幾家航空公司裏,南方航空最合他的心意——資金厚實,成立得早,擴張得猛,缺飛機,更缺能換代的新飛機。
牟其中覺得自己是帶著誠意登門的。
可眼下的氣氛,分明不那麽熱絡。
南航幾位高層互相推著話頭,都說這事急不來,還得先聽聽地方上的意思。
那好,他就來見見能給意見的人。
廣交會對尋常人門檻不低,但對他,弄張入場憑證不算難事。
今天他也一樣,和其他民營老闆們站在一處,等著被召見。
偏偏是這等待,讓他渾身不自在。
想他牟其忠,成名這些年,在家鄉萬縣市,是市領導宴席上的常客;到了省裏,那些高層人物同樣客客氣氣。
今天倒好,他被晾在這兒,時間已過去整整三十分鍾。
若真有誠意,看得起他牟其忠,聽說他來了,就該立刻迎出來才對。
現在這算怎麽回事?
等待令人焦躁,但他臉上紋絲不動。
這人向來藏得住情緒,不僅如此,直覺也格外敏銳——有人若盯著他,他幾乎瞬間就能察覺。
陸剛纔看得有些出神,距離又不遠,兩人都是被請來等候接見的民營企業家。
“這年輕人哪兒來的?哪個省?難道也是同行?”
三個疑問接連閃過心頭。
牟其忠自認眼下國內商界總有自己一席之地,沒必要遮掩,轉身便想探個明白。
恰在這時,兩位領導已商量妥當。
人太多,不便一一見麵,不如開個座談會,聊聊粵省,聊聊羊城,聊聊這片前沿之地的招商環境、上麵的支援力度,歡迎各位前來投資雲雲。
大家早有所料。
因而對開座談會並無抵觸。
領導的秘書下樓一通知,眾人便跟著往前去了。
許副市長站在展廳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服袖口。
他望著自己帶來的那些商貿團成員三三兩兩匯入人流,朝會議室方向移動,喉嚨裏像堵了團浸濕的棉絮。
勸不得,攔不住,還得親手替他們鋪路搭橋。
這滋味,比吞了顆生鏽的釘子還難受。
他側過臉,對身旁的年輕人低聲說:“你去吧,我就在這兒等著。”
話裏藏著沒澆透的指望——指望這年輕人心裏那點對故土的牽絆,真能拴住腳。
畢竟,若論起做生意的便利,十個寶慶疊起來,怕也抵不過眼前這座被海風醃透了的羊城。
陸讓沒多話,隻將下巴往下壓了壓,算是應了。
隨即與薑總工並肩,跟著各省市的人潮往前湧。
廣交會展廳深處辟出的那間會議室,原本是留給外賓簽大單用的,牆壁上或許還殘留著雪茄與咖啡混雜的氣味。
如今開幕頭一天,便被挪來用在這場座談會上,倒也應景。
肩膀忽然被什麽硬物撞了一下。
陸讓擰身,差點向後撤了半步。
“牟其忠?”
眼前正是方纔他們議論過的那個小老頭。
四十八歲的年紀,讓長途跋涉的疲憊刻進了眼角與額頭的溝壑裏,背也有些佝僂,喚一聲“小老頭”
並不為過。
對方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瞧,果然認得我。
剛才幹嘛盯著我看?說說。”
被當場逮住,陸讓索性將話攤開一半:“牟總是南邊商道上的傳奇,我們這些後輩,哪個不曉得?剛才正說起您那個擱淺的小三峽計劃,可惜了。”
“嗨!”
牟其忠一擺手,那股 ** 湖的混不吝勁兒立刻漫了出來,“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山水再好,不能當飯吃。
我現在啊,琢磨的是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