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數字在他心裏反複敲打。
如果隻買一台,或許還能從辦公經費裏擠出來;若是要覆蓋全市的醫院,金額就得翻上十倍。
錢從哪裏出?要不要上會討論?其他幾位領導會怎麽想?
他閉上眼,耳邊卻響起昨天縣裏老同學打來的電話:“老許,咱們這兒衛生院連血壓計都是壞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
薑萬猛站在他斜後方,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西裝釦子。
這位工程師從早上等到現在,沒喝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終於還是沒出聲。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冰。
忽然有人笑出了聲。
陸讓從走廊轉角走出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他手裏轉著一串鑰匙,金屬碰撞聲叮當作響。
“為難人可不是生意經。”
他停在兩人中間,目光先落在薑萬猛臉上,“副市長批大額采購要走流程,你讓他當場拍板,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薑萬猛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陸讓轉向許副市長,鑰匙串嘩啦收進掌心。
“這樣吧,我訂十台。
一台放自己那兒看看效果,剩下九台——”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掛號視窗上方剝落的指示牌,“市區兩家人民醫院,下麵七個縣各一家,剛剛分完。”
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響了三四聲,才被人接起。
許副市長轉過身,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年輕人。
陸讓站在昏暗的光線裏,嘴角還掛著那抹笑,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薑萬猛猛地吸了口氣,聲音發顫:“你……當真?”
“合同明天就能簽。”
陸讓從內袋抽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不過話說前頭——機器出了問題你得負責修,修不好我就全退。”
窗外終於落下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玻璃上。
許副市長看著雨水在窗麵劃出縱橫交錯的痕,忽然覺得肩上的重量輕了些。
可下一秒,他又皺起眉:這年輕人哪來這麽多錢?
陸讓笑出了聲:“現在就要簽協議嗎?看來你還是不放心。”
七萬八千塊——這個數字在腦海裏轉了一圈。
用來替那位姓許的副市長解圍,表麵看似乎不太劃算。
但換個角度想,這筆錢最終會變成各大醫院裏閃爍的螢幕,給整座城市的人行個方便,不是塞進誰的口袋。
念頭這麽一轉,心裏的秤桿就平了。
“哪能呢,老弟的話我肯定信。”
薑萬力連忙擺手,“這點錢對你來說算什麽?你在申城的生意做得那麽大,手指縫裏漏一點都不止這個數。”
他聽過太多陸讓漫無邊際的吹噓,早已摸不清對方家底究竟多厚。
但肯一口氣掏出七萬八,買下那台彩色電視字幕機再捐出去,這種事倒是頭一回見識。
旁邊傳來一聲悠長的呼氣聲。
許副市長的手掌重重落在陸讓肩頭,壓得衣料微微下陷。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有些東西不必挑明。
那七萬八千塊花出去,眼下解了圍,往後機器裝進各家醫院,名聲或許落在年輕人頭上,可實實在在的政績終究會寫進他自己的檔案裏,誰也奪不走。
將來人們提起這段,總歸是他任內辦成的一件好事。
氣氛忽然鬆快了許多。
三人之間的對話不再帶著試探,許副市長甚至朝薑萬力正式發出了邀請:將來若有機會創業,不妨考慮寶慶這座內陸小城,他保證會調動一切資源,當好企業的後盾。
這主意其實是陸讓悄悄遞過去的。
徽省現代電視電子公司有國資占著大頭,整體搬遷不可能,但薑總工程師這個人,未必不能重新開始。
“前麵那個人……什麽來頭?”
陸讓忽然抬了抬下巴,目光投向不遠處被簇擁著的中年男人。
排場不小,周圍聚著幾張堆滿笑的臉,都在爭著說話。
薑萬力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眯眼辨認片刻,壓低聲音:“牟其忠。
離他遠點,這人路子野,黑白兩道都走得通,做事隻看結果不講規矩。
膽子也大,聽說最近正謀劃一樁跨國生意,動靜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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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讓起初隻是隨意聽著。
他不過覺得前方那中年人氣勢壓人,連身旁的許副市長都比不過。
看打扮不像官員,也不像會場主辦方,倒和自己一樣是個生意人。
奇怪的是,竟有那麽多湊上去奉承。
所以他才隨口一問,並沒往深處想。
可“牟其忠”
三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他臉上的肌肉忽然繃緊了,呼吸也跟著滯了一瞬。
牟其忠——這名字他聽過。
他被人稱作兩種名號。
一個是內陸最早積累巨額財富的人,另一個則是內陸最早從事貨物轉手買賣的商人。
關於這位牟姓男子的生平,可以稱得上一段非凡經曆。
隻是這段經曆的後半部分,卻收束得並不圓滿,留下了長久的歎息。
他的不圓滿,與薑總工程師那種技術精英的遺憾,又存在著本質的差異。
薑總工的憾事,源於他研發出了VCD技術。
這項技術使得電影光碟得以進入無數普通家庭,極大地充實了當時民眾的閑暇時光。
原本,他完全有可能憑借這項發明登上財富的頂峰,並依靠其專利,從全球產業鏈中獲取持續收益。
然而一次不經意的疏忽改變了一切。
他的念頭過於單純,總認為即便申請了專利,在當時的國內環境下,也不會有人願意支付這筆費用,何必白費力氣?有那些時間,不如更專注於產品本身,讓它變得更完善、更出色。
這便是技術研究者常有的那種固執。
正是由於這份固執,他錯過了憑借那項專利掌控全球相關產業命脈的契機。
沒過多久,海外廠商在VCD的技術基礎上,開發出了更先進的DVD格式,推出了播放效能更卓越的機製,並以此為契機,大舉進入內陸市場,征收數額驚人的專利許可費用。
有資料顯示,僅2002年一年,國內DVD的年產量正處於曆史最高峰,突破了三千多萬台。
而掌握DVD核心專利的海外企業聯盟——6C集團向每台裝置收取4美元,3C集團收取3.5美元,湯姆遜公司及其他企業則收取4.5美元。
僅這幾大巨頭,每台裝置征收的費用累計就達到12美元,再加上其他各類名目的專利費,總額竟攀升至21.3美元,按當時匯率折算,接近兩百元人民幣。
這兩百元一台的額外成本,原本即便不能完全避免,但倘若握有VCD的基礎專利,至少可以憑借交叉授權抵消相當一部分。
可惜,現實沒有假設。
時間也無法倒流。
因此在那段時期,每年僅支付給這些海外專利持有者的費用,總額就超過了九十億人民幣。
可以說,VCD與DVD市場爆發帶來的巨大紅利,每年數千萬台的產銷規模,其利潤絕大部分都流向了海外。
但即便如此,在轉讓了萬燕公司的股份,重新回到現代電視技術公司之後,薑萬力總工程師依然擔任著公司的總經理職務,是重要的股東之一,也是研發部門不可或缺的核心技術領袖。
那麽,這位牟其忠呢?
他的事業始於貨物轉手貿易。
那第一筆可觀的收益,來源倒算得上清白。
最初,他與人在故鄉合夥經營了一家名為“中德友誼”
的商鋪。
開業初期,生意頗為冷清。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機會。
當時的國內市場,商品銷售尚未出現“包修、包換、包退”
的承諾。
正是這位牟其忠,率先向本地顧客推出了“包換憑證”
包換卡的條款寫得清楚:凡從中德商店購得的黑白電視機及其他幾類電器,城區客人三日內可退換,鄉下來的則寬限至七天。
訊息傳開,四下裏響起一片叫好聲。
沒費多少工夫,八萬塊錢便落進了他的口袋。
那是1982年。
牟其忠沒打算停手。
他想要更多,想坐上內地財富的頭把交椅。
轉頭他就拉上幾個人,從山城某家兵工廠用底價盤下一批銅鍾,再運到千裏之外的申城,高價散進各家店鋪。
單這一樁買賣,就榨出叫人瞠目的厚利。
打那以後,中德商店照這路數又做了好幾回。
這算什麽呢?
是不是有點像……從公家身上捋羊毛?
沒錯,正是這個意思。
牟其忠幹得風生水起,卻忘了這行徑在那年月裏不被容許,是頂典型的“投機倒把,買空賣空”
人終究是給抓了。
判的年頭不短。
可這位真是個人物。
牢裏頭,他提筆寫了兩封申辯信。
一封題為《論特色社會主義與我們的曆史使命》,另一封叫《從中德商店的取締看萬縣市改革的阻力》。
那正是改革剛探路的頭幾年,一切都在河石間摸索。
像牟其忠這般活在風頭上的生意人,即便身陷囹圄,他寫的字紙還是很快送到了高層案頭。
1984年剛開春,牢裏蹲了十一個月的牟其中等來了轉機——他被放出來了。
走出鐵門,他重操舊業。
中德商店的招牌再次掛起。
很快,原先那間鋪麵升格成了中德實業開發總公司,工商稅務的手續一一辦妥,執照也領了下來。
公司剛開張,他就憑著一張嘴,說動了萬縣市農行,貸出二百五十萬作本錢。
正是這二百五十萬,撬動了他往後那一連串叫人眼花繚亂的戲碼。
譬如:主張開發小三峽。
組建中德造船廠,拉起中德船隊,辦起中德子弟校,建起中德村。
用整車皮的罐頭去北邊老大哥那裏換回大飛機。
再往後,更冒出炸開珠穆朗瑪峰讓印度洋暖風吹進來、在西部再造個江南的念頭,還有發射私人衛星,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哪怕時間就在此刻凝固,他也已然是一段傳奇。
那時的牟其忠,已是實實在在的內地首富。
不少人勸過他:到這地步,該收手了,不能再闖險。
該轉去做實業,做製造,國家缺什麽就造什麽。
倘若他當時真聽進去了——
或許這片土地上,會早許多年冒出一家如華維那般龐大的企業,領著神州商界,迎向海外資本的浪頭。
牟其忠終究隻能是他自己。
窗外的光線斜照進來,在茶杯邊緣投下一道窄窄的影。
許副市長端起杯子,吹開浮葉,目光卻掠過桌沿,落在陸讓臉上。
薑萬力坐在另一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他看見陸讓注視那個方向已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