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回答得很幹脆：“領導放心，這批訂單約定的交貨期是一個月到三個月。
以我們廠現在的規模，隻要後續幾天訂單總額不突然暴漲到百萬美元以上，三個月內完成交貨絕對沒問題。”
“那就好。”
得到肯定答複，又見對方神情篤定，許副市長這才微微頷首。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說明把人叫出來的原因。
“把衣服理理整齊，跟我走。”
陸讓一邊整理衣領，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領導，能稍微透個風嗎？”
許副市長擺了擺手。
他說話時目光垂向地麵，像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那邊坐著的人裏，有主辦城市的負責人，也有省裏下來的。
不過這些對你影響有限。
多數都和我差不多，是其他省份商貿團的帶隊。”
他抬起眼，視線落在年輕人臉上，“叫你去，不單是為你一個。
今天成交活躍、數額突出的民營企業家，好些都被請過去了。
至於為什麽……你自己琢磨。
隻記住四個字：謹言，慎行。”
他側過身，餘光掃了陸讓一眼。”該聽不見的時候就當自己聾了。
沒把握的事，別點頭。”
陸讓心裏透亮。
這是要挖牆腳。
廣交會——這年頭全國獨一份的視窗。
但凡想掙外匯的企業，誰肯錯過？專挑民營的下手，道理更簡單。
國企有地方上的牽絆，手腳捆得緊。
民營的不一樣。
粵省是沿海，是改革的風口。
羊城作為省城，天生就對那些敢闖敢試的私人老闆有吸引力。
稍加引導，拉幾個人過來投資不算難，甚至把整間廠子搬過來，也不是不可能。
陸讓沒出聲，隻將思緒往深處沉了沉。
把廠子遷到這兒來？眼下絕不是好棋。
離開了老家那些會踩縫紉機的婦女，工錢就得往上翻。
何況家鄉那邊，製衣廠留在上槐村，既能帶著村裏人把日子過好些，從縣到市的關係也早已鋪穩了。
留下來，路反而更寬。
他於是開口，聲音裏摻進一點恰好的懇切：“我是上槐村土裏長出來的。
那地方的土腥氣滲在骨頭裏，撇不開。
早年我就發過願，得讓村裏老小都跟著富起來。
粵省再好，羊城再繁華，終究不是我的窩。
至少這幾年……我的根肯定紮在家鄉。”
既然主意已定，漂亮話不妨多說幾句。
對麵的人果然笑了。
許副市長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好。”
那笑聲裏帶著寬慰，“我沒看走眼。
你這年紀，能說出這樣的話……等再過些年，你會更明白：人走得再遠，混得再風光，故鄉那股子氣味、那片屋簷的影子，總跟在身後。
老話講落葉歸根，你年紀輕輕就悟到這一層，難得。”
陸讓低下頭。”您說得是。”
陸讓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下頜輕輕點了點。
“行，我們過去吧。”
許副市長手臂一抬，秘書便跟了上來，三人朝著展廳深處那片最顯眼的區域移動。
陸讓落在後麵半步，目光掃過兩側的展台與人群。
他心裏盤算著，今天這場合，會不會碰見那些隻聽過名字的人物？眼下國內，有哪些民間資本撐起來的企業正嶄露頭角？他抬手揉了揉額角，一時竟想不起幾個清晰的輪廓。
沒走多遠，廣交會核心區域便出現在眼前。
這片場地最開闊，位置也最居中，是留給國內幾家公認實力最強的企業的。
陸讓隔著一小段距離就望見，幾處展台前圍攏著不少人，他們並不詢價，也不細看產品，隻是站在那裏低聲交談，不時伸手指點——那架勢，分明是在進行評估。
“注意些，前麵都是領導。”
許副市長側過臉，壓低了聲音提醒一句，隨即整了整神色，臉上堆起笑容，朝人群走去。
但此刻還輪不到他們上前。
幾位主要人物正在同另一撥人談話，許副市長便領著陸讓在幾步外站定，安靜等候。
陸讓的視線在人群中逡巡，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徽省現代電子技術公司的代表。
這家公司性質有些特殊，不算純粹的國營單位，而是地方上的集體企業，勉強也能歸入合資的範疇——雖然所謂的“合資”
並無外資參與，隻是吸納了企業內部技術骨幹與管理層的資金。
作為國內首家研製出彩色電視字幕機的技術負責人，公司的薑總工程師今日也在受邀之列，而且站的位置，離中心那幾位人物並不遠。
陸讓眼睛一亮，抬起手臂朝那個方向揮了揮，壓低聲音喚道：“薑兄，這兒！”
薑萬力其實不算年長，正值精力最盛的年紀，比陸讓大不了太多。
但置身於一群氣度沉穩、身居要職的領導者之間，他便顯出了幾分青澀與拘謹。
他是搞技術出身，向來不擅長應酬場合，此刻正屏息凝神，聽著前方的交談。
忽然聽見身後有人低聲叫自己，他回過頭，一眼瞧見陸讓，緊繃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連牙齒都露了出來。
他飛快地瞟了瞟左右，見無人留意自己這邊，便悄悄挪動腳步，從人群邊緣退了出來。
“陸老弟，你也來了？”
他快步走到陸讓身旁，語氣裏帶著熟稔的欣喜。
看到陸讓身邊站著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雖不認識，他也客氣地點了點頭。
陸讓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隨即轉向身旁的許副市長，介紹道：“領導，這位就是我之前提過的薑萬力薑總工，在電子技術領域是頂尖的人物，現在擔任徽省現代電視電子技術公司的總經理。
以薑總工為核心，他們公司 ** 研發的彩色電視字幕機，目前在國內技術上處於領先位置，意義重大。
我相信，未來十年內，薑總工一定還能帶來更突破、更能定義時代的發明。”
話音落下時，陸讓的手仍與薑萬力相握著，沒有鬆開。
他側過臉，朝身旁那位氣質沉穩的中年人示意：“這位是我們家鄉主管經濟工作的許副市長。
許副市長向來重視科技創新型企業，一直希望能引進有潛力的技術專案。
將來若有機會合作，或許可以考慮把企業落戶在許副市長的轄區——他一定會給予大力支援。”
語氣裏帶著幾分玩笑般的輕快。
隻有陸讓自己清楚，這番話並非隨口一提。
他習慣在每一段對話裏埋下可能的種子，能不能發芽要看時機，但播種的動作不能省略。
許副市長眼神微微一動。
這年輕人給了他一個意外的轉折。
片刻之前，他還覺得陸讓舉止隨意，在這種正式場合竟隻顧著與熟人寒暄，欠缺沉穩。
可現在，那些不滿瞬間消散了。
他不僅不想批評，反而想拍拍對方的肩。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許副市長聲音溫和，卻透著清晰的鼓勵，“歡迎多介紹些有實力的朋友過來考察投資。
隻要是認真做事的企業，我們都敞開大門。”
尤其是陸讓最後那幾句——雖然“做夢都想引進”
並非他的原話，但此刻聽起來格外順耳。
如果真能實現，今晚回去做夢也未嚐不可。
思緒轉到這裏，許副市長已經向前邁了半步，輕輕將陸讓撥到一旁。
兩個男人握手握這麽久，實在有些顯眼。
他取而代之站到薑萬力麵前，同樣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對方：“原來是薑總工程師。
久仰您和彩色電視字幕機這個專案——我在報紙上讀過相關報道，確實是個惠及民生的好產品。
聽說它能廣泛應用於醫療機構、學校、酒店前台和大型企業的資訊展示，不知我理解得對不對？”
薑萬力神色平靜，隻當是陸讓提前向這位副市長介紹過自己的背景。
否則，一位內地官員怎會恰好關注到這項技術？
陸讓卻抬起眼，目光裏掠過一絲訝異。
他從未向許副市長提過這些細節。
隻能說明，這位分管經濟工作的官員，確實對前沿技術保持著關注。
這份功底，倒配得上他的身份。
薑萬力垂下視線，指尖在褲縫處無意識地蹭了蹭。
這位副市長語氣裏的探究意味太明顯，他不得不接話。
先前在腦海裏反複打磨過的那套說辭，此刻像提前拆封的禮物，少了點分量，但他還是得遞出去。
“您過譽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要平穩些，“我們那套裝置，主要用在需要向流動人群展示資訊的地方。
酒店大堂，醫院候診區，學校的公告欄……這類場所。”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對方的反應。
許副市長隻是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深淺。
薑萬力繼續往下說，語速刻意放慢，把每個字都咬清楚：“技術本身，在歐美或許不算新鮮。
但對一些正在發展的地區，可能正合用。
我們這次來，也是抱著學習交流的心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話說完，喉嚨有些發幹。
他原本打算把這些留給更重要場合的。
現在提前用了，像排練，又像消耗。
也好，待會兒真到了那一步，或許能更順當些。
許副市長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薑工，”
他換了稱呼，語氣裏摻進一絲玩味，“你這番介紹，聽著倒像是在給我遞名片。”
薑萬力一怔。
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挑明。
空氣裏飄著展館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還有不知哪家展台播放的、節奏歡快的電子音樂。
他手指蜷了蜷，掌心有點潮。
機會擺在眼前。
這位副市長管著經濟，手裏或許真有些門路。
可那價格……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許市長，”
他抬起眼，盡量讓目光顯得懇切，“不瞞您說，這套係統包含完整的播控裝置和一台專用的彩色顯示器。
成本……確實不低。
市場定價在八千八左右。”
他頓了頓，像下了某種決心，“如果您這邊有考察意向，我可以申請特批，把價格壓到七千。
再低，廠裏就難交代了。”
話一出口，他便緊緊閉上了嘴，等待判決。
南下這些天，展台前始終冷清。
想象中那些潛在客戶並未出現。
他有時盯著那台靜靜亮著的機器，螢幕上的彩色字元迴圈滾動，心裏會冒出個冰冷的念頭：別人或許根本不需要這個。
花大價錢買回去，究竟能做什麽用呢？
醫院裏人來人往，掛號視窗前排起長隊。
走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舊牆皮剝落後散出的塵土味。
腳步聲、咳嗽聲、推車軲轆碾過水泥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許副市長站在大廳 ** ，目光掃過那些疲憊的麵孔。
他手裏捏著一份產品介紹單，紙張邊緣已被汗浸得發軟。
彩色電視字幕機——單台定價七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