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也是個敢想敢幹的年輕人，曾在一次工業座談會上當著所有老廠長的麵，提出要改革采購流程。
當時一位頭發花白的領導拍了拍他的肩，說：“小許啊，有時候走得太快，反而容易摔跤。”
現在，他成了那個被年輕人走在前麵的人。
“你的展台可以保留。”
許昌平最終說道，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人聽清，“但誌願者的事，展會結束後我要看到完整的報告。
包括招募流程、培訓內容、報酬標準，還有——”
他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她們自願參與的證明。”
陸讓點了點頭，臉上那絲笑意終於明顯了些。”明白。
報告明天一早就能送到您辦公室。”
許昌平轉身離開時，聽見背後傳來陸讓壓低聲音的吩咐：“小琴，把三號樣衣的英文介紹再核對一遍，剛才那位荷蘭客商問到了混紡比例。”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仍在等待的秘書和其他展區負責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那些目光依然追隨著他，但其中的意味已經發生了變化——從等待裁決的試探，變成了揣摩風向的觀察。
“許市長，那邊的情況……”
秘書迎上來，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正常商業創新。”
許昌平打斷他，腳步未停，“隻要不違反展會規定，就該鼓勵多種形式的展示。
你們也去其他展區看看，有沒有可以借鑒的思路。”
他說這話時聲音足夠響亮，確保周圍幾米內的人都能聽見。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把那些交頭接耳的議論、那些若有所思的沉默，都留在了身後。
展廳另一端的掛鍾敲響了整點報時。
金屬撞擊聲在挑高的大廳裏回蕩，像某種儀式性的鍾鳴，宣告著新的一輪展示即將開始。
許昌平走到窗邊，從三樓望下去，看見廣場上又有新的參觀者隊伍正在入場。
他們舉著不同顏色的證件，像一股股匯入海洋的溪流，最終將填滿這個巨大的展廳。
他忽然想起陸讓剛才說話時的眼神——那不是挑釁，也不是討好，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確信，確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有價值的。
這種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體製內的匯報會上見過了。
許昌平的手指掠過展台邊緣，最終定格在那些穿梭的身影上。
那些年輕麵孔正將宣傳冊遞到客商手中，動作流暢得如同排練過無數次。”誌願者名單裏沒有她們的名字。”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恰好能讓身旁的青年聽清，“有人把狀告到我這兒了——說你把公共資源圈成了自留地。”
他頓了頓，觀察對方的反應。
若真坐實了這指控，往後的路會憑空多出許多絆子。
有些麻煩未必來自高位者本人，卻會從各種縫隙裏鑽出來，像藤蔓般纏住人的手腳。
陸讓的脊背忽然微微弓起，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許市長，”
他幾乎要舉起雙手，“這些姑娘全是羊城大學的在校生。
我按日結算工資，收據都留著。”
他的目光掃過最近的那個短發女孩，“您隨時可以查驗證件。”
許昌平的眉間皺起幾道深痕。
他盯著陸讓看了足足七八秒——青年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不自然的抽動，連瞳孔的縮放都平穩如常。
那股緊繃感忽然從許昌平肩頭卸下了，但緊接著，另一種灼熱的東西從胃底翻湧上來。
既然這裏沒有問題，那麽問題就在別處。
在那些空蕩蕩的展位後麵，在那些堆積如山的滯銷貨品旁邊。
有人寧願把力氣花在捅刀子上，也不願琢磨怎麽開啟局麵。
許昌平彷彿看見外匯數字像沙漏裏的細沙般往下漏，漏掉的是政策考覈的評分，是七百萬人的飯碗，是白紙黑字寫著的國家戰略。
他眼裏的冷光閃了閃，又被迅速斂入眼底。
手掌重重落在陸讓肩頭時，發出沉悶的響聲。”規矩之內，放手去做。”
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過，“訂單越多越好。
天塌下來，我先替你頂一陣。”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擠進人群。
深色西裝的後背在人潮中起伏了幾下，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陸讓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展台的絨布邊緣。
他望著那個方向，忽然側過頭，嘴角向上扯出一個極短暫的弧度。
喉結滾動時，帶出兩聲短促的氣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有人要攤上麻煩了。
在寶慶市的經濟領域裏，能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物，手裏攥著的權力足以讓大多數企業管理者低頭。
但總歸有那麽幾處地方，是他伸不過去手的。
比如那些掛著央企牌子的單位。
它們的人與事，歸上麵直管，從裏到外都輪不到地方上插半句話。
再比如那些紮根在此卻舉足輕重的省屬國企，動它們的人，非得有省裏夠分量的人物點頭不可，否則任你如何使力，都像撞上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除此之外，便再無例外。
剩下的，任憑你在企業裏職位多高，終究得服管。
若是不服，心裏最好先有個掂量。
掂量什麽？
自然是掂量往後去個清閑角落度日的可能。
這還得是手腳幹淨的前提下。
若是手腳不幹淨……那便自己琢磨吧。
總會有人等著接待你。
他尋到了那幾個前來訴苦的人，迎麵便是一頓厲聲斥責：“人家礙著你們什麽事了？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幹，湊什麽熱鬧？再說，台上那些姑娘都是羊城大學的學生，是花了錢請來的，不是白幹活。
你們要是覺得人家把客人都引走了，那就好好學學！別人能請大學生來幫忙，你們就請不起？蠢鈍不堪！都給我回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再鬧下去，回去有你們好受的。”
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個被罵得抬不起頭。
也沒有誰敢回半句嘴。
頂撞？那是不可能的。
端誰的碗，受誰的管。
他們又不是央企，不過是市屬企業罷了，哪敢不聽直接管著經濟的頂頭上司的話？除非是腦子糊塗了，不想再端這碗飯了。
他從接到告狀，到擠進人群問明情況，再回來訓斥這幫生事者，前後不過短短幾分鍾。
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作為對那個年輕人未來頗為看好的地方官員，他並不願意讓那孩子過早地被更高層的目光注意到。
或許是出於保護的心思，又或許是擔心有人半路伸手摘了果實。
這位氣質溫和的中年人，自覺是那年輕人的伯樂，一直有意無意地這樣遮擋著。
可到底還是沒能躲過那條惱人的規律——越是擔心某事發生，它往往就越會發生。
展台周圍人聲鼎沸，像一鍋煮沸的水。
先前那幾個告狀的人早已縮著脖子退到一旁，可聚集的熱度並未散去，反而引來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一個身影從遠處快步走近，是許副市長身邊的秘書。
他側身貼近領導耳邊，壓低聲音：“粵省主辦方的兩位負責人想見見我們市那位成績突出的商人。”
察覺到上司神色微動，秘書立刻又補了幾句：“不止我們，其他幾個今天成交額亮眼的省份，他們那邊的商人也收到了邀請。
那邊的意思是，優秀的人纔不該藏著，應當公開交流，促進跨省合作。”
聰明人從不隻聽字麵意思。
許副市長在體製內多年，太熟悉這種話語背後的彎彎繞繞。
他心底掠過一絲譏誚——話說得漂亮，無非是想把別處的資金和人才引到自己地盤上來罷了。
這念頭隻能壓在肚子裏。
他麵上不顯，隻對秘書道：“明白了。
你現在去，把那人帶過來。”
有秘書代勞，自然不必他親自擠進人堆。
許副市長停在人群最外側，看著秘書的身影沒入攢動的人頭，又過了片刻，才帶著一個年輕人費力地鑽了出來。
那年輕人身上的襯衫已被擠得皺巴巴，額上全是汗珠。
“許、許市長，您找我？”
年輕人喘著氣，用手背抹了把額頭。
天氣確實悶熱。
許副市長瞥了秘書一眼，眼神裏帶著詢問：你沒提前告訴他？
秘書輕輕搖頭。
許副市長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這才轉向滿臉汗水的年輕人：“真有這麽熱？”
“展台裏頭人擠人，”
年輕人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領，“早上那會兒還好，快到中午，熱氣全悶在裏麵，透不過氣。”
他頓了頓，又說：“按理說這種規模的展會，展廳該裝空調的。
就算沒有，多擺幾台風扇也好。
再這樣下去，恐怕有人要暈倒。”
那時候空調並非沒有，隻是尋常地方少見，大多安裝在某些特定單位的房間裏。
許副市長抬起眼，盯著對方那副認真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空調？這小子可真敢想。
這麽大的空間，全部裝上製冷裝置？夢裏倒是什麽都有。
許副市長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再往下說。
他轉身望向遠處展台攢動的人影，眉頭微微蹙起：“訴苦的話到此為止。
我想辦法讓人送兩台電扇過來，湊合用著。
空調就別指望了——上麵來視察的領導，照樣得陪著咱們一起流汗。”
陸讓立刻換上感激的語氣：“多謝領導體恤。
有這兩台電扇，至少不用擔心有人暈倒了。”
“談正事。”
許副市長收回視線，表情逐漸沉了下來，“到現在為止，簽了多少？外匯收入多少？”
這是他最掛心的問題。
陸讓嘴角浮起笑意：“多虧領導批準我們把展檯佈置得熱鬧些，再加上那些羊城女大學生們出力，目前已經簽了十幾單，總計大約十八萬美元出頭。”
十八萬美元——摺合人民幣超過百萬。
對一家製衣廠來說，這數目不算小。
但意義遠不止於此。
眼下國家最緊缺的就是外匯。
每一筆外匯都得精打細算，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改革開放才起步不到十年，國內和西方在工業水平上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稍微精密些的儀器裝置都得依靠進口，而進口離不開外匯。
沒有外匯，什麽都辦不成，更談不上建設現代化。
這件事，必須站在更高的層麵看待它的價值。
許副市長短暫地點了點頭：“不錯，繼續保持。”
他的手重重落在對方肩上。
短短半天不到，十八萬美元的訂單——這在他記憶裏，是寶慶市商貿團以往參加廣交會時，所有企業加起來都從未達到過的成績。
“交貨有困難嗎？”
他又問了一句。
簽下訂單不等於交易完成。
客戶付的隻是定金，後麵還有交貨環節。
如果不能在約定期限內完成，就是違約。
不僅拿不到尾款，還可能麵臨巨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