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這排灰撲撲的攤位之間,她們像一叢突然炸開的煙火——太紮眼了。
主管單位的老周被一群人推搡著擠過來,額頭全是汗:“都停下!像什麽樣子!”
“傷風敗俗!”
灰中山裝又補了一句,唾沫星子濺在陽光裏。
陸讓站在展台側邊的陰影中,沒接話。
他早料到會這樣。
三個月前決定雇學生當活模特時,老師傅就摔了茶杯:“老祖宗傳下來掛樣、量體、裁衣的規矩,到你這兒變成賣唱了?”
可規矩是死的。
巷子再深,酒香飄不出去有什麽用?
隔壁攤主已經跑去打電話告狀了。
隱約能聽見“擾亂秩序”
“作風問題”
幾個詞碎片似的飄過來。
一個紮馬尾的姑娘忽然笑出聲,轉頭對同伴嘀咕:“瞧他們急的,跟搶不著食的麻雀似的。”
人群外圈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外商舉起相機,快門聲哢嚓哢嚓響成一片。
老周終於擠到陸讓麵前,壓低聲音:“陸廠長,要不……先收一收?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陸讓看了看台子上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她們背挺得筆直,裙擺在穿堂風裏微微晃著,像一簇簇剛抽芽的嫩枝。
“周主任,”
他聲音不高,但周圍忽然靜了一瞬,“展銷會章程裏,哪條寫了不能請真人展示服裝?”
禿頂攤主立刻嚷起來:“章程沒寫就能胡來?老祖宗做生意靠的是真材實料,不是這些花架子!”
“就是!你們這衣裳料子薄得透光,也好意思叫正經營生?”
馬尾姑娘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沒看那些嚷嚷的人,隻對著外商方向捋了捋劉海,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係著的淺藍絲帶——那是這批襯衫的配套裝飾,陸讓昨晚才讓車間趕出來的。
外商堆裏響起幾聲口哨。
灰中山裝的臉徹底黑了。
展台間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錢悠悠鬆開攥著衣角的手指,目光掃過那些漲紅的臉。
她沒回答陸讓的問題,反而側過身,對聚在樣品架旁的幾個女生做了個“繼續”
的手勢。
那些姑娘便又低下頭,用夾雜著生澀英語的解說應付起詢價的外商。
“剛才那單提成夠買兩本詞典了。”
紮丸子頭的女生壓低聲音說,指尖在計算器上敲得飛快。
隔壁展位傳來玻璃杯重重擱在桌上的悶響。
一個穿條紋襯衫的男人叉著腰,脖子上的青筋隨著呼吸起伏。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是扯鬆了領帶。
陸讓的視線掠過錢悠悠微微繃緊的肩線。
這姑娘今天把頭發束得格外緊,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
他想起昨天深夜看見她蹲在消防通道裏核對訂單單據的樣子——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她眼底的血絲。
“要是怕惹麻煩,”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現在讓她們撤還來得及。
主辦方的人過來至少還得二十分鍾。”
錢悠悠從資料夾裏抽出一份印著校徽的實踐申請表。
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我們簽過協議的。”
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按小時計費,合法合規。”
她沒說出口的是,上週輔導員把申請表遞給她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沒說宿舍樓下公告欄裏那張被撕掉一半的“校外實踐風險告知書”
這些重量此刻都壓在她舌根底下,化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陸讓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從西裝內袋摸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劃了幾筆。”收工後我去你們學校教務處。”
筆尖在紙麵頓住,“錦旗要繡金線還是燙金字?”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
錢悠悠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不是詢問,是通知。
她看著男人把便簽對折兩次,塞進她胸前的誌願者證卡套裏。
塑料膜被體溫焐得發燙。
遠處電梯傳來叮咚的提示音。
幾乎是同時,錢悠悠踮起腳尖朝展台外側揮手。
兩個穿著同款誌願者馬甲的女生正蹲在地上幫客商試戴圍巾,被同伴急促的召喚手勢驚得抬起頭。
“該去巡館了。”
錢悠悠迎上去,順手理了理其中一人歪掉的姓名牌,“這邊暫時不缺人手。”
叫曉曉的圓臉姑娘還想說什麽,被身旁高挑的同伴輕輕拽了下袖口。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默默收拾起攤開在地上的產品圖冊。
隔壁展位的男人終於憋出一句:“等著瞧!”
這句話飄進空氣裏,很快被新一輪的報價聲淹沒。
一個中東客商正指著彩頁上的型號比劃,負責接待的女生已經翻開筆記本,流利地報出離岸價和最小起訂量。
她的發音帶著江浙口音,但數字念得又快又準。
錢悠悠退回陸讓身側時,聽見他極輕地說了句:“聰明。”
她沒應聲,隻是從包裏掏出半瓶礦泉水。
擰蓋子的動作有些僵硬,水流進喉嚨的吞嚥聲在嘈雜的背景音裏幾乎聽不見。
但胸腔裏持續了整上午的那陣鈍痛,正在緩慢地消散。
電梯方向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幾個掛著藍色工作牌的人影出現在通道轉角。
錢悠悠深吸一口氣,把水瓶塞回揹包側袋。
塑料瓶身發出細微的嘎吱響動。
曉曉正為剛談妥的那筆兩千美元訂單暗自歡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計算器邊緣。
聽見招呼,她別過臉去,聲音黏糊糊地從齒縫裏漏出來:“我要賺錢嘛。”
魏舒伸手拽她胳膊:“別鬧脾氣。”
“哪兒鬧了?”
曉曉甩開手,指甲在展台絨布上劃出細響,“誌願者不就是幫企業跟外商溝通嗎?我們現在做的有什麽不對?”
這話挑不出毛病。
“別偷換概念。”
魏舒壓低嗓子,目光掃過四周攢動的人影,“我們是服務整個展區的企業,不是釘死在一家展台。
你瞧瞧周圍多少雙眼睛盯著?再待下去要惹麻煩的。
聽說待會有領導巡視,先聽悠悠的撤開再說。”
陸讓在旁聽著,喉結動了動。
他早察覺這隱患,隻是不好攔人財路,況且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真要有人拿規矩說事,大不了收拾東西走人——這趟收獲早已超出預期。
展台角落的塑料花積了層薄灰。
***
許昌平甩開同行官員,皮鞋跟敲在光潔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秘書小跑著跟在後麵,手裏檔案袋沙沙作響。
剛接到訊息,那個總愛折騰的年輕人又惹出動靜了。
展台位置本就偏僻,落在湘省展區最邊緣。
省裏的大企業占盡臨過道的好位置,剩下這些邊角料才輪到底下各地市。
美絲特製衣廠周圍挨著的多是同鄉企業,可偏偏鬧得最凶的反倒是這些老鄉。
真正有底氣的企業離得遠,偶爾瞥來幾道目光都帶著看熱鬧的意味,像瞧見村口拌嘴的鄰人。
許昌平趕到時,額角已經沁出薄汗。
好幾個人立刻圍上來,聲音疊著聲音,空氣裏彌漫著煙草與汗液混雜的氣味。
許昌平穿過人群時,四周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拍打著他的耳膜。
那些穿著整齊西裝的身影聚在一起,目光不時掃向角落裏的展台——那裏是全場唯一不屬於體製內的攤位。
他記得這張入場券來得並不容易,背後牽扯的關節讓他每次想起都感到一陣煩悶。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竟在如此重要的場合裏,弄出了與眾不同的動靜。
他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展台前方。
十幾位年輕女子穿著剪裁簡潔的夏裝站在台上,衣料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她們沒有刻意擺出姿態,隻是自然地站立、轉身、偶爾低頭檢查衣角的吊牌。
台下圍著不少外商,其中幾位正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與另一群姑娘交談。
那些姑娘同樣穿著同係列的服裝,手指輕輕撫過麵料,用不太流暢卻足夠清晰的句子解釋著工藝細節。
許昌平的目光在台側搜尋,很快找到了那個身影。
陸讓正側身與一位棕發商人說話,聽到秘書的低聲提醒才轉過頭來。
年輕人臉上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領導親自過來,是有什麽指示?”
陸讓走到展台邊緣,聲音壓得平穩。
許昌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打量那些忙碌的姑娘們,注意到她們交談時偶爾翻動筆記本的動作,還有幾人胸前別著的校徽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這些細節像零散的拚圖,在他腦中漸漸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大學生誌願者,廣交會期間從各高校抽調來的外語人才。
這本該是為所有參展單位服務的資源。
“你用的人,”
許昌平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經過仔細權衡,“是從誌願者裏挑出來的?”
陸讓沒有否認。
他抬手示意台上一位置換展示姿勢的姑娘,那姑娘立即會意,轉身時裙擺劃開一道淺弧。”她們確實都是誌願者。
但我們是正式簽了臨時雇傭合同的,按小時計酬,完全合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她們隻負責翻譯和基礎介紹,不參與任何交易談判。”
遠處傳來其他展台工作人員的鬨笑聲,隨即被一陣突然響起的廣播通知蓋過。
許昌平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仍黏在自己身上,像一層看不見的網。
他想起剛才那些國企負責人圍著他說話時的神情——那不是單純的抱怨,更像是一種試探,想看他這位分管領導會如何處置這個打破默契的闖入者。
“合規?”
許昌平重複這個詞,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知道今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裏嗎?大後天部裏的考察組就要到了,這種時候搞特殊化——”
“領導,”
陸讓打斷他,語氣依然恭敬,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亮了起來,“我們廠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這次展銷會。
這些姑娘是上週才通過學校勤工儉學中心招募的,培訓記錄、合同副本、報酬發放憑證,全部可以隨時調閱。”
他朝台側指了指,那裏立著一個不起眼的灰色檔案櫃,“如果因為我們是民營廠就必須和其他展台保持一模一樣,那這張入場券的意義在哪裏?難道我們來這裏,隻是為了充個數、湊個整齊?”
一陣穿堂風從展廳側門捲入,吹動了展台上掛著的幾件樣衣。
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許昌平注意到其中一位外商從包裏掏出計算器,快速按了幾下,然後對身旁的姑娘點了點頭。
姑娘立即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式兩份的意向書。
訂單正在產生。
就在他眼前,在這個被許多人視為“不合群”
的角落裏。
許昌平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剛參加工作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