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回打交道，規矩立得太硬，起批價高些倒罷了，算是門檻；可剛開場就讓別人幫著清尾貨……我怕客商心裏犯嘀咕，覺得咱們不地道。”
陸讓沉默了片刻。
倉庫角落傳來縫紉機斷斷續續的嗡鳴，空氣裏有新布料特有的、略帶澀意的氣味。
他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開始聚集的人影。”那就改改。
斷碼的貨，湊到一定數量，有大客戶願意接的，按兩塊錢一套走。
這個價，總該沒人挑理了。”
“堂哥，還是你想得周全。”
陸有智臉上鬆快了些，拇指不自覺地翹了翹，“這麽一來，準保大家都滿意。”
“忙你的去。”
陸讓揮揮手，把人打發走了。
他轉向門口，一直安靜站在那裏的年輕助手這時往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道：“有車隊過來了。”
陸讓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市場外的土路盡頭，果然揚起一片灰黃的塵煙。
幾輛車的輪廓逐漸清晰，打頭的那輛黑色轎車，車型板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澤。
他認得後麵跟著的一輛舊桑塔納，是昨天見過的那位杜主任的座駕。
但此刻，那輛老車在隊伍裏毫不起眼。
最前麵並行的兩輛，一輛是線條冷硬的大眾，另一輛則是輪廓莊重的奧迪，都是眼下尋常難得一見的款式。
陸讓心頭微微一緊——看來，是有要緊人物到了。
“該下去了。”
他整了整衣領，聲音很穩，“剪綵快開始了。”
這時候若不早些下去尋個合適的位置，待會兒人群一擁，怕是連邊都挨不上。
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誰不明白，能和車裏下來的人搭上一句話，或許就意味著往後不一樣的路。
有些門，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敞開。
樓下隱約傳來喧嘩的人聲，卷閘門被推起的嘩啦巨響刺破了空氣。
“門開了！快進！”
“別擠！按順序！”
門扇開啟的瞬間，人群如同決堤的潮水向前湧去。
若不是那些深色製服的身影立在兩側維持著秩序，場麵恐怕早已失控。
隊伍裏，一個幹瘦的老者隨著人浪搖晃，從清晨空著腹等到現在，他感到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前方爆發出的一陣歡呼像一針強心劑，猛地紮進他昏沉的意識裏。
“到手了！真就這個價！”
“料子實在，摸著就紮實……可惜一人隻許拿一套。
誰手裏還有多餘的紙片？借我再排一回……”
“買了就快些走開，別說這種惹人笑的話。”
催促聲、議論聲、滿足的歎息聲交織在一起。
盡管一字排開的攤位有二十來個，都在出售那些衣物，等候的隊伍卻不見縮短。
這份熱鬧甚至蔓延到了整個集市，其他攤位前也漸漸圍滿了張望的人。
人們總是這樣，買到了便宜東西，腳步便慢了下來，目光開始在四周流連。
老者攥緊了手裏那張有些汗濕的紙片，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隻怕輪到自己時，那件藍白條紋的衣衫已經沒了蹤影，或者再沒有合他女兒身量的尺碼。
終於，前麵再沒有旁人了。
“老人家，您想看哪一件？男式還是女式？尺碼心裏有數嗎？”
攤位後的年輕姑娘語速很快，手指向頭頂上方懸掛的樣品，“樣子都在這兒，您直接指給我看，省得耽誤後頭的人。”
老者慌忙抬起眼。
一片琳琅的色彩裏，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藍與白，條紋清晰得像海麵的波紋。
“要那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那件水手穿的條紋衫，女娃娃穿的，給我閨女。”
他幾乎是搶著說出了這句話。
紙鈔遞過去，兩枚硬幣被找回，不多不少。
等待包裹的那短短片刻，竟顯得無比漫長。
當那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嶄新布料氣味的衣衫被遞到他手中時，一股滾燙的熱意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指尖撫過織物，緊密厚實的觸感從麵板傳來。
不會錯，和他在國營商店櫥窗外反複看過、卻標著令他望而卻步數字的那件，分明是一樣的東西。
他把衣服緊緊摟在胸前，彷彿抱著易碎的珍寶，轉身便往外擠。
穿過嘈雜的人群，走出喧鬧的市場，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
他得趕緊，這就給學校裏的女兒送去。
張老鱉把剛買的衣服緊緊摟在胸前，從攢動的人堆裏側身擠了出來。
他找到自己那輛停在角落的三輪車，剛在座位上坐穩，一隻手掌就按住了他的肩頭。
“大叔，淘到便宜貨了吧？讓咱開開眼唄。”
那聲音拖著懶洋洋的調子。
張老鱉脊背一僵。
他轉過脖子，看見一男一女站在身後，瞧著都不過二十出頭。
四周再沒旁人，他懸起的心往下落了落。”你們……有什麽事？”
“您別慌呀，”
女的先開口，語氣倒是挺實在，“我倆是正經處物件的，就快領證了。
都怪你！”
她捶了男的一下，“瞧你把老人家嚇的。
快賠個不是。”
她話說得客氣，可兩道目光像鉤子似的，一直釘在他懷裏的那包衣服上。
“這是海魂衫吧？”
她舌尖飛快地舔過下唇，聲音忽然軟下來，“不瞞您說，我爺爺當年在艦隊上待過。
我打小就做夢能穿上一回海軍的衣裳，可一直沒機會。
這不，眼看要辦事了，我就想……婚禮上能穿這個該多好。”
她眼圈說紅就紅了，“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置辦三轉一響都吃力。
他家裏湊了好久，才弄來輛舊自行車。
為了我這念想，日子一拖再拖。
今天好不容易趕上降價，偏偏一張券隻能買一套……老人家，您就看在我爺爺為國家出過力的情分上，勻給我們行嗎？”
她說著，手指已經去擦眼角。
這番話確實戳人心窩。
尤其是提到她爺爺——那是流過血的老兵，值得敬重。
張老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擰了一下。
可他這衣服，是要帶回去給女兒的。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答應？不行。
不答應？又說不出口。
他這輩子沒學會怎麽拒絕人，隻能抬起眼睛，近乎哀求地望向麵前兩張年輕的臉。
市場裏人來人往，那麽多抱著廉價布料離開的，為什麽偏偏找上他？
“老梆子，磨蹭什麽！”
旁邊的男青年突然沒了耐心，腔調變得尖利起來。
他從兜裏掏出兩張揉得發軟的紙幣，硬往張老鱉上衣口袋裏塞，“兩塊！夠意思了！衣服拿來！”
話音沒落，手已經探過來抓那包衣服。
張老鱉弓起脊背，將手裏的布包死死護在胸前。
對麵那年輕男人幾次伸手，都被他扭身躲開。
錢和衣物，一樣也沒讓對方得著。
他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些。
局麵膠著，空氣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你 ** ……”
男人啐了一口，臉上橫肉抽動。
“早跟你說，對老人家客氣些。”
女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她在邊上站了片刻，眼看同伴遲遲不能得手，目光往四周掃了掃——街上人影綽綽，已有腳步放緩的跡象。
她上前，用胳膊肘頂開男人，語氣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邊上待著去，我來跟老伯商量。”
男人被擠到一旁，嘴裏仍低聲罵咧。
張老鱉肩頭剛鬆了半分，右手腕便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
那手勁不小，指節硌得他生疼。
緊接著，帶了哭音的哀求鑽進耳朵：“老伯，求您行行好，這衣裳讓給我吧……沒了它，我這婚事兒就黃了。
這樣，我出兩塊五，您還白賺五毛，總成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淚珠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我也不願為難您……可老伯，人不能光顧著自己，是不是？我都這樣求您了，價錢也給您加了，您還想怎樣呢？”
是啊。
話說到這個地步，再搖頭，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連張老鱉自己都覺得，此刻若再不點頭，脊梁骨都要被四周無形的目光戳彎了。
罷了。
看在她是……那位的後人份上。
閨女，爹這回對不住你了。
你要這海魂衫登台，不也是為了紀念那位麽？爹如今把它直接交到那位的後人手裏，你……該不會怨爹吧？
主意一定，他胸腔裏那點猶豫瞬間被一股橫勁衝散。
他不再蜷縮，反而挺直了背，將懷裏那疊得方正的藍白條紋布料往前一遞：“拿去吧。
不用兩塊五，就給兩塊，我原價買的。”
“哎喲，謝謝您！老伯您真是菩薩心腸！”
女人一聽，立刻用袖口在眼角按了按，那點濕意眨眼便沒了蹤影。
她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又迅速壓平，伸手就要來接。
“等等。”
斜刺裏驀地探出一隻手，鐵箍似的扣住了女人伸出的手腕。
“啊——！”
女人痛撥出聲，臉霎時白了。
張老鱉嚇得一哆嗦，忙不迭把衣服又摟回懷裏，踉蹌著往旁邊躲。
原先那流裏流氣的男人已反應過來，臉上得意的神色驟然轉為暴怒，衝著突然出現的攔路者吼道：“哪來的雜碎，活膩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胳膊卸了？數到三，鬆手！那是我姐……”
話音未落，被攥住手腕的女人已被那眉頭微蹙的年輕人隨手一搡。
她站立不穩，驚叫著撞向撲過來的同伴，兩人頓時跌作一堆，在塵土裏滾了兩滾。
這地方本就熙攘，動靜一起，好些腳步立刻停了下來。
人群在入口處擠成歪扭的長隊，等著搶購那些廉價衣物。
另一些人已經提著鼓囊囊的布袋走了出來，正覺得無趣，忽然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目光。
起初隻是遠遠站著，可當那個身影衝上前、伸手去奪時，看熱鬧的心思便再也壓不住了——這種場麵，誰捨得錯過？
有個穿灰布衫的男人撓了撓耳朵，朝身旁幾個同樣伸著脖子的人嘀咕：“我怎麽聽著不對勁……剛才這倆人是不是說快要成親，缺件體麵衣裳，才讓這蹬三輪的把衣服讓給他們？可轉眼那男的又叫那女的‘嫂子’……是我耳背聽岔了，還是真有這麽一出？”
旁邊戴舊氈帽的瘦子嗤笑一聲：“老哥，你走街串巷少，沒見過這套路。
你瞅他倆，像兩口子嗎？”
灰布衫搖頭。
“像叔嫂嗎？”
又搖頭。
“這不就結了！”
瘦子把帽子往上一推，“演戲呢，專騙老實人。
目的就一個——把人家懷裏那包衣服弄到手。”
“你咋這麽清楚？”
“我剛出市場就遇上一撥，台詞都差不多，假得眼皮都懶得抬。
後來人家幹脆攤牌，出價三塊五，我都沒鬆口。”
“三塊五還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