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衫瞪圓了眼,“轉手就能賺一塊多,我都心癢癢!”
“賣?那纔是真傻。”
瘦子壓低聲音,“這衣裳擱正經百貨店裏,沒十幾塊能拿下?賣了虧到骨頭裏。”
“也是怪了……”
灰布衫望向那對還在拉扯的男女,“他們幹嘛非在外頭零收,不進市場找廠家批貨?我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
“這你就不懂了。”
瘦子撇撇嘴,“我剛在裏頭打聽過,人家廠子根本看不上小打小鬧的散客。
什麽五件十件起批——做夢!最低一百套,大中小碼加特大碼全得包圓,款式還不能自己挑,全按廠裏的配比來。”
他頓了頓,看著三輪車旁越圍越多的人,接著說:“衣服嘛,總是中碼大碼走得快。
像那種藍白條的海魂衫,攤子前頭早搶空了。
可廠子那麽大,總不能隻做爆款吧?總得有些樣式賣得慢些。
小碼和特大碼買的人少,但你能不做嗎?所以啊,讓人混著批,廠裏也好周轉。”
灰布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又飄回那場爭執:“可這……跟他們在外頭零收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
瘦子忽然眯起眼,“你想想,那些批了一百套的販子,手裏壓著不好賣的碼子和款式,怎麽辦?要麽硬扛,要麽——就得找人接盤。”
“這中間門道可不少。”
那人壓低了聲音,“你琢磨琢磨,如今小商販根本拿不到這廠子的貨,全被幾個外地來的大販子包圓了。
可市麵上的需求還在,這廠子的衣服又正搶手,誰不想要?既然裏頭拿不著,自然有人動起外頭的腦筋。”
他嘿嘿一笑,湊得更近些:“像您這樣排隊來買的,好不容易輪上,挑的必定是料子紮實、樣子時新、尺碼合宜的,價錢還比批發價低了八毛。
這種衣裳,出了這門就是搶手貨。
轉手賣個五塊八塊的,跟白撿錢有什麽兩樣?老哥,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聽的人呼吸都重了:“照你這麽講,我都心癢了……不過我還是納悶,兄弟你怎麽瞧出那對小年輕是騙子的?教教我,往後也好防著點。”
“簡單得很。”
對方擺擺手,“說到底,這些騙子肚裏沒墨水。
老哥,我就問您一句——咱們這兒,建國前有海軍嗎?”
“這……”
一陣鬨笑從四周炸開。
“對啊,建國前哪來的海軍?”
這問題該去問學問人,尋常百姓答不上。
可不妨礙大家拿它當笑話,更不妨礙那股子怒氣往上湧。
“專挑老實人坑,最可恨就是這類。”
“可不是?人家漢子省吃儉用,攢點錢給家裏女人孩子添件衣裳,他們也下得去手。”
“騙錢還罷了,竟敢冒充是那位的後人,這不存心糟踐名聲嗎?”
“真忍不了,我也得去捶兩下!”
“加我一個!”
人群漸漸圍攏,像潮水漫過灘塗。
那一男一女早已被撂倒在地,正蜷著身子 ** 。
若真是凶徒,或許沒人敢出頭;可一旦成了落水狗,有人先動了手,後麵的人便都躍躍欲試想補上一腳。
那流裏流氣的青年被同伴撞得撲倒在地,啃了滿嘴灰土,罵罵咧咧剛支起身子,還沒看清眼前,臉上就捱了結實的一記耳光。
他腦袋一嗡,原地轉了半圈,再次栽進泥塵裏。
可這還沒完。
人群見那騙子癱軟在地,頓時覺得機會來了。
幾個身影率先衝上前,緊接著更多人湧了上去。
那青年剛啃了滿嘴泥沙,腦袋嗡嗡作響,臉頰 ** 辣地疼,還沒緩過神,雨點般的拳腳就落了下來。
他疼得蜷起身子,在塵土裏翻滾。
旁邊剛爬起來的女人嚇得僵住了。
她原打算撒潑,找那個捏她手腕的人算賬,此刻卻抱著頭縮向一邊,連聲喊道:“別打我!和我沒關係!是他……是他給我錢,讓我騙那位大爺的!”
她幾乎沒猶豫,就把地上慘叫的同夥供了出去。
**安收住動作,轉身看向身後。
陸讓就站在那兒。
大軍也在他身旁。
他們剛參加完剪綵儀式——任務很簡單,鼓掌,然後當背景板,好讓領導們合影。
像陸讓這樣站在後排的人不少,還有些連背景板都當不上。
陸讓倒沒覺得委屈。
什麽“那年十八,合影時站著如嘍囉”
之類的念頭,他壓根沒想過。
他隻是有點可惜,沒能趁機和領導多聊幾句,讓隨行記者拍到。
錯過了一次上市裏甚至省裏媒體的機會。
不然都是現成的關注。
美絲特製衣廠要是借這陣風,說不定能在全省打響名頭,銷量短期內還能再往上躥一躥。
不過,機會沒了也就沒了,等下次吧。
倒是昨天答應給他引見大領導的那位杜主任,剛纔跟著隊伍離開前,確實朝他使了個眼色。
什麽意思,他琢磨不透。
陸讓沒抱太大指望。
對方在昭縣或許還算個人物,管著越來越受重視的招商辦,可上頭還有那麽多副縣長、縣長、縣官員……這些人物都未必能湊到大領導跟前說上話,她一介女流,最高也就是個正科,憑什麽敢誇那種海口?
算了,不想了。
正巧那時候,老六借市場管理處的電話打了過來。
說計劃照舊。
全縣百姓熱情得很,都在排隊買衣服。
所有開放的二十個攤位前都擠成了長龍。
批發攤位那邊更是圍滿了來訂貨的商販——根本忙不過來。
這些商販有的來自本縣,家底不錯,看準了時機,打算拿了貨去鄰縣或別的市賣;有的是慕名而來;還有的是被縣裏登在市報上的廣告吸引過來的。
市場裏人聲鼎沸,收銀台前的隊伍蜿蜒到門外。
紙幣摩擦的沙沙聲、硬幣碰撞的叮當響混成一片,幾個幫忙的年輕人手指關節都泛了白,還是趕不上湧來的人潮。
陸讓坐不住了。
他起身招呼同伴,穿過市場前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水泥空地時,喧鬧中一道尖銳的哭腔刺進了耳朵。
原本隻是尋常的二手衣物交易——他早前還盤算著給這行當添把柴——可眼前的情形已經變了味。
那不是買賣,是裹著欺詐的強奪。
站在旁邊的同伴沒等他開口,已經邁步上前。
陸讓覺得臉頰隱隱發燙。
早晨對大軍說的那些話,此刻像鈍刀子似的硌在胸口。
他把這個年代的倒爺想得太規矩了。
後世的掮客至少懂得劃下道來,眼下這些人卻隻認得最直白的搶奪。
野蠻的土壤裏,長不出文明的苗。
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這記耳光,捱得不冤。
“攔著點,別鬧出人命。”
他壓低聲音,“上麵的人還在縣裏沒走。”
頓了頓,又朝大軍示意:“你一會兒把人送派出所去。
該關該罰,按規矩辦。”
這種連倒買倒賣都做不幹淨的,不如早點進去清醒幾年。
說不定出來還能換個活法。
大軍點了點頭,臉上卻不見半分輕鬆。
他撥開人群走進去時,眉頭鎖得死緊。
地上那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正蜷著身子左右翻滾,躲避四麵八方落下的拳腳。
大軍停在他腳邊,抬起靴子,重重踩了下去。
哢嚓。
慘叫和骨裂聲幾乎是同時炸開的。
周圍揮著胳膊的人們全都僵住了,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愣愣地望著這個突然 ** 來的高大身影。
大軍像是隻是踩斷了一截枯枝。
他垂眼盯著地上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聲音裏聽不出溫度:“冒充軍屬騙錢,敗壞名聲,外加投機倒把。
現在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那人反過身想爬走,手指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的響聲。
大軍彎腰,一把攥住他後腦的頭發,將人半提起來往前拖。
經過那個早已嚇呆、滿臉淚痕的女人身邊時,他伸出另一隻手,同樣抓住她的發髻,毫不留情地拽向同一個方向。
圍觀的嘈雜瞬間靜了。
幾秒之後,掌聲和叫好聲像雷一樣滾過曬得發白的地麵。
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年輕人怕是在部隊裏練過吧?這身手利落得叫人痛快。”
另一道聲音緊接著響起:“話不能這麽講。
要不是當年那些人把命豁出去,咱們哪能過上如今太平日子?那些糟踐英烈的、冒充家屬招搖撞騙的,就該往狠裏收拾。”
“說得好!”
四下裏掌聲劈裏啪啦響成一片,許久沒歇。
陸讓站在那兒,確實有些 ** 。
他平日沒見過大軍這般暴烈的模樣——唯一一次得追溯到去年頭回去申城。
那晚幾個帶家夥的扒手尾隨他們,自己摸黑用扳手撂倒一個,堂哥解決一個,大軍獨個兒對上三個,全給放趴下了,還挨個敲斷了那些人的腿。
當時已覺得夠凶悍,沒成想眼下這場麵比那時更駭人。
他側過臉瞥了眼旁邊的周安。
那人仍舊板著張臉,紋絲不動的樣子。
陸讓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你就半點不惱火?”
周安眼皮都沒抬,嗓音 ** 的:“輕易動怒失了分寸的,算不上真正的尖兵。”
可真能說。
陸讓心裏嘀咕:這話要讓大軍聽見,該多憋屈?
打是打不過的。
私下裏較量過好幾回,大軍哪次不是掛彩收場?就算真聽了這話,大概也隻能苦笑著認輸,擺擺手就當沒這回事吧。
陸讓搖搖頭,不再琢磨。
退伍兵之間的事,終究該由他們自己掰扯。
他將視線轉向縮在角落一直沒吭聲的老漢。”老人家,您沒傷著吧?”
對方像是驚魂未定,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抱緊懷裏的布包袱。
隨即又意識到歹人已被押走,這動作顯得多餘,慌忙朝陸讓躬身:“多虧您幾位小哥搭救。
我姓張,蹬了一輩子三輪,沒什麽能報答的……往後要是碰巧遇上了,諸位想去哪兒,我張老鱉絕不含糊,分文不收送您幾位。”
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執拗的實誠。
陸讓上前半步:“您姓張啊。
謝就不必了,說起來您這回遭人強逼著買賣,我也脫不開幹係。”
他頓了頓,“敝姓陸。
您懷裏那些衣裳,正是我廠子裏做的。”
話音落下,張老鱉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瞪圓眼睛上下打量著陸讓,彷彿想從這年輕人身上找出什麽異於常人的痕跡。
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斷斷續續的話:“我、我……陸、陸老闆……這哪能怪您……是我自個兒糊塗,上了惡當……我、我先走了……”
他攥緊包袱的手指節發白,轉身時踉蹌了一下,幾乎是小跑著擠出了人群。
他停下腳步,轉身的動作有些遲緩。
那輛三輪車停在巷子口,車把上生了鏽,輪胎壓著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