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鱉搓著手,不知該怎麽接話。
客人擺擺手,從兜裏摸出錢:“算了,旅館也不遠,我自己走過去。
五毛,不用找了。”
紙幣遞過來時帶著煙草味。
張老鱉接過,指尖發燙。
他垂下頭,聲音悶悶的:“明天天一亮,我去旅館接您。
免費送您來市場——算我賠不是。”
客人臉色這才緩和些,轉身朝市場方向去了。
張老鱉蹬上車往回趕。
破舊的三輪在坑窪路上顛簸,鏈條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
到家時,他連車都顧不上鎖,徑直衝向院子角落的茅房。
紙簍擺在牆角,裏麵堆著些用過的草紙。
他蹲下身,手指在那些粗糙的紙片中翻找。
呼吸越來越急——蹬車趕路的疲憊此刻全湧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
然後他看見了。
那張被撕成兩半的紙片,邊緣沾著汙跡,分別裹在兩團用過的草紙裏。
母親總是這樣,一張紙要分兩次用。
張老鱉盯著那兩片殘紙,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他伸手想扶住牆壁,卻抓了個空。
身體晃了晃,鞋底在濕滑的地麵打滑——差一點,整個人就要栽進身後的糞坑。
牆角的響動引來了摸索前行的母親。
她扶著土牆喚了幾聲,才將呆立的人從恍惚中拽回現實。
“怎麽這個時辰就回了?不是說要多跑幾趟麽?”
話音未落,老人已蹲下身,枯瘦的手攥緊了半塊青石。
這年月連糞肥都有人惦記,她得防著摸進院子的不是自家兒子。
“娘,是我。”
他急忙應聲,生怕稍慢一步,那石頭就要飛過來。
砸身上倒不怕,可若落進糞坑——衣裳毀了不說,那股晦氣怕是整年都散不掉。
“真是鱉兒啊?”
老人丟開石頭,眉頭卻皺起來,“大白天貓在茅房做啥?外頭不讓解手了?”
張老鱉攙起母親,喉頭泛苦:“有點事要辦。”
可那事已糊滿了汙穢。
就算他忍得惡心,人家肯收麽?他搖搖頭,扶著老人往屋裏走。
還是多蹬幾趟車實在,省下半個月饅頭錢,總能給閨女掙件海魂衫。
孩子眼巴巴盼著上台呢。
“到底啥事?”
母親的手忽然撫上他臉頰,掌心粗糲得像砂紙,“又瘦了……兒啊,少拉兩趟車吧。
娘餓不死,小美也餓不死。
窮人家養不起公主,你把命熬幹了,她往後靠誰去?”
“曉得了,娘說得對。”
他悶聲應著。
“扶我進去吧。
要是還沒解利索,我那兒有張紙,街道辦前日發的。
我眼瞎用不上,你總拿草繩湊合,仔細又鬧肚子。”
屋裏昏暗。
老人顫巍巍指向牆角。
張老鱉順著方向看去,整個人僵住了。
那張紙靜靜躺在地上,邊角微卷,卻幹幹淨淨。
他撲過去抓起它,指尖發抖。
一模一樣的格式,一模一樣的字跡。
原來街道辦也發了這個!
失而複得的狂喜衝上頭頂,他幾乎要喊出來——是它,就是它!
張老鱉將那張紙仔細摺好,收進衣袋深處。
明天得去試試,他想,哪怕少拉半天活兒也值。
女兒唸叨海魂衫不是一天兩天了,真能便宜買著,可省下老大一筆。
“咋啦?”
屋裏傳來老孃含糊的問話。
她眼睛早幾年就瞧不見了。
“沒事,娘,剛躥過去個耗子,叫我嚇跑了。”
他隨口應道。
“耗子?肥實不?你這孩子,咋不逮住它!白白放跑了,好幾兩肉呢……咱這樣的人家,耗子肯上門都是福氣,得惜著。”
老太太咂咂嘴,聲音裏透著惋惜,像是真丟了塊肉。
她擺擺手,讓兒子出去。
張老鱉心裏揪了一下。
難為老孃了。
爹還在那會兒,家裏就一輛木板車,活兒卻不斷,隔上十天半月,鍋裏總能見點葷腥。
後來板車換了三輪,沒成想日子反倒緊巴起來,一個月也未必能沾次油腥。
難怪老孃餓急了,連耗子都惦記。
他手伸進兜裏,摸了摸那幾張卷邊的毛票——四塊六毛七,是他這些天勒緊褲腰帶、一趟一趟蹬車攢下的。
商場裏那件海魂衫的價,還差著一截。
要是明天真能兩塊錢拿下……剩下的錢,怎麽也得割條肉,讓老孃解解饞。
這念頭纏了他一夜。
天沒亮透,他就瞪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三輪出了門,眼底下泛著青。
市場外頭已經烏泱泱排開了長龍。
他慌忙鎖了車,瞅準一列稍短的隊尾站定。
“兄弟,也是來搶衣裳的?”
旁邊一個縮著脖子的男人湊過來搭話。
“啊,不然這冷颼颼的天,誰樂意來受凍。”
“跟你商量個事兒?”
那人壓低了嗓子,“待會兒你買著了,出來轉給我,成不?我出兩塊五……兩塊六也行!你進去出來,工夫不大,白賺六毛,多劃算。”
張老鱉一愣。
抬眼望去,每列隊伍邊上,似乎都有那麽幾個身影在遊蕩,悄聲跟排隊的人咬耳朵。
張老鱉在隊伍裏沒站多久,便有人湊近詢問。
他攥緊手裏那張薄薄的票證,喉嚨發緊:“不賣……這是給我閨女留的。”
遠處二樓窗後,幾道視線垂落。
陸讓天沒亮就醒了,此刻站在窗邊,**安和大軍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側。
晨霧還沒散盡,底下街道已經蜿蜒出一條長龍。
幾個影子在隊伍縫隙裏鑽來鑽去,像水底遊動的魚。
“那是搞投機倒把的吧?”
大軍皺了眉,“要不要叫市管辦的人來清場?”
陸讓沒立刻應聲。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用指尖抹開一道痕。
樓下那些穿梭的人影,動作快而輕,接過鈔票,遞出紙片,隨即隱入人群。
“這世上,”
陸讓開口,聲音不高,“總有些錢,是長在別人眼角的餘光裏。”
他側過頭,“大軍,你說說,他們礙著我們了嗎?”
大軍想了想,搖頭:“那倒沒有。
可……就這麽看著?”
“看著怎麽了?”
陸讓轉過身,晨光斜切過他半邊肩膀,“是因為他們鑽了空子,你心裏不痛快,還是覺得這錢本該落進咱們口袋?”
大軍臉膛有些漲紅,梗著脖子:“政策上明寫著呢,投機倒把就是不對!”
窗外的喧鬧聲隱約飄上來。
陸讓走到桌邊,指節叩了叩桌麵:“往前數個十幾年,咱們現在幹的這些,擱那時候也叫投機倒把。”
他頓了頓,“政策是會變的。
如今能做生意,往後隻會更鬆。
我信一條:上頭沒明文堵死的路,就能走。”
他重新望向樓下。
那個攥著票證不肯鬆手的背影,正被人群推搡著往前挪了幾步。
“他們這樣偷偷摸摸,能撈多少?大頭終究在咱們這兒。”
陸讓聲音很淡,“你再看看排隊的人——他們虧了什麽嗎?沒有。
一個願買,一個願賣,兩清。”
大軍還想說什麽,**安輕輕碰了碰他胳膊。
三人都不再說話,隻靜靜看著晨光一寸寸爬滿街道,將那支蜿蜒的長龍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隊伍裏偶爾爆出幾句爭執,又很快被更多人的腳步聲淹沒。
那幾個遊魚似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陸讓站在窗邊,目光掃過樓下逐漸聚集的人影。
晨光將他的側影拉得很長,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安靜的裂痕。
他轉過身,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鬆弛的篤定。
“衣服從一個人手裏轉到另一個人手裏,兩邊都覺得占了便宜。
最後穿到身上的人,雖然多花了點錢,可終究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一圈轉下來,沒有人皺眉,沒有人空手。
這難道不是好事?”
他笑出聲來,那笑聲不高,卻讓房間裏的另外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眼。
大軍和身旁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你還要推他們一把?”
大軍問,語氣裏摻著疑惑。
“怎麽推?”
陸讓沒有立刻回答。
他朝樓下揮了揮手。
沒過多久,一個瘦高的男人快步走了上來,額頭上還帶著清晨忙碌後的薄汗。
這是老六,身後隱約能聽見女工們細碎的腳步聲和布料摩擦的窸窣。
“零售的規矩照舊。”
陸讓的語速平穩,“二十個點,見單給貨。
清楚嗎?”
老六——陸有智點了點頭,目光卻仍停在陸讓臉上,等著下文。
“批發的事,今天得改一改。”
陸讓接著說。
“改?”
陸有智向前傾了傾身。
所有細節早已反複敲定,每一步都像齒輪般扣緊。
臨到開場,還能轉動哪裏?
“你想,”
陸讓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木質桌麵,“那麽多人擠著,你報S他報L,顏色五花八門,尺碼七零八落。
最後剩下的是什麽?多半是些沒人要的邊角——太小的,太大的,顏色紮眼的。
對不對?”
陸有智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沒算到這一層。
空氣裏飄浮著極淡的機油味和遠處早點攤傳來的油炸食物的氣息。
“所以批發的門檻得抬高。”
陸讓的聲音斬斷了那片刻的安靜,“價錢還是兩塊八,不變。
但數量不能太少。
十件五件也接的話,我們這二十來號人,光是點數、配貨、運送就能跑斷腿。
看在那些真正的大主顧眼裏,像什麽樣子?顯得我們手裏沒貨,心裏沒底。”
他停頓了一下,窗外恰好傳來一陣模糊的喧鬧,像潮水漫過堤岸的前奏。
“規矩得讓人一眼就看明白:我們有的,是能填滿一整個倉庫的東西。”
陸有智將手裏的記事本翻過一頁,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堂哥,起批的件數,你認為定在多少合適?”
陸讓智並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妥。
他靠在堆滿樣衣的桌沿,手指敲了敲桌麵。”一百套。
這是底線。
號碼不能挑,大中小碼,外加特大碼,必須整套拿。
另外,”
他頓了頓,視線掃向窗外忙碌的攤位,“下午零售那邊要是哪個款斷碼嚴重,全挪到批發區來。
讓來拿貨的客商幫著消化掉。”
“一百套……我看行。”
陸有智合上本子,點了點頭,“咱們廠子規模擺在這兒,是該立點規矩,不能什麽零碎單子都接。
堂哥你這主意,我讚成。
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紙頁邊緣。
“說。”
陸讓沒抬眼,隻吐出一個字。
陸有智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堂哥,你向來有主意,這是好事。
可咱們畢竟是新廠,以前沒碰過服裝,在這昭縣批發市場裏,連臉熟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