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記恨領導,那會不會把賬算到自己頭上?
還得再瞧瞧。
雖然此刻那人表現得簡直像隻溫順的家畜。
甚至已經挽起袖子幫忙卸貨了,滿頭大汗地爬上貨車,還吆喝來幾個市場保安一起動手。
維持秩序兼當考官的陸老六都有點發懵。
這胖子誰啊?
不是說是什麽管理方的頭頭嗎?
怎麽看怎麽不像。
假的吧?要說他是我堂哥認的幹孫子,我倒更信。
那副殷勤的嘴臉,實在過於紮眼了。
他移開視線,權當沒認出那臃腫的身影。
對方湊上來幫著卸車,便由他去。
堂兄的事,就此揭過。
陸讓沒挪步。
他倚在二樓欄杆邊,目光垂落許久,最終扯了扯嘴角——那胖子纔是真能耐。
忍得下,還貼得上,怪不得能在這市場裏管事兒。
這等功夫,他這輩子都練不出來。
貨卸完了,分工位,理貨品。
陸老六在攤位間來回穿行,給那些新來的女工評點表現。
偶爾抬頭往樓上遞個眼神,等陸讓頷首,便當場指了誰做臨時隊長。
半日辰光,就這麽淌了過去。
西邊的日頭已沉到樓群背後,隻剩一抹橘紅卡在天際。
中巴車的喇叭聲又從街口傳來——跑完兩趟線的司機們依約返回,該送女工們回家了。
“今天到此為止。”
陸讓走下樓梯,聲音不高不低:“老六,你帶人上車。
明早還是你負責接。”
轉向另一側:“有仁哥先回吧,嫂子產期近了,夜裏離不開人。
車開回去停家門口就行。
明天廠裏裝好貨,等我電話往縣城拉。”
老丈人午後卸完貨便走了,自家傢俱廠的生意也等著打理。
他的視線掠過旁邊兩人:“大軍今晚留下守夜。
平安,”
頓了頓,“你從西南邊境趕路回來,車輪子都跑熱了,先回去歇一天?”
頭三天的貨量最大,得提前囤在這兒。
那不隻是幾捆衣裳,是疊成山的鈔票——十萬件,底價也抵得上縣城半條街。
市場雖有守夜的,可誰能信路過的人都不伸手?
人總得學會攥緊自己的東西。
別把家當押在陌生人的良心上,得自己睜著眼守著。
這和別把命交到別人手裏,道理沒什麽兩樣。
陸讓覺得,熬三夜不算什麽。
等這場子散了,也就踏實了。
攤位的數量需要精簡,部分轉租出去,剩下的留作自用。
貨品不必堆得太滿,隻要款式齊備、尺碼充足,樣衣都掛出來就夠了。
廠裏調了輛卡車專門對接市場這邊。
遇上大批量要貨的客人,隨時都能把庫存拉過來。
他搖了搖頭。”老闆,我守在這兒。”
累是確實有些累。
可回廠裏睡與在這兒睡,對一名退役不滿一年、經曆過長期嚴苛訓練的人來說,真有區別嗎?床鋪與地板,在他眼裏也差不了多少。
陸讓想了想,覺得也是。”那行,回去還得半小時,你就在這兒歇著吧。
我去找市場管理處借幾床被褥,再弄點吃的,今晚將就一頓。”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對了,工人們還沒吃晚飯。”
他趕忙追出去,叫住了正要發動車子的陸有智。”大夥忙到現在,連口飯都沒顧上,這說不過去。
雖然還沒到正經飯點,你回去時每人多補兩塊錢,算是一點心意。
另外,明早、中午、晚上的盒飯都訂妥了吧?”
陸有智剛坐上駕駛座,被堂兄這一喊,才猛地想起自己光顧著考覈打分,竟把後勤給忘了。
他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摑了一下,懊惱道:“對不住,堂哥,我真沒記起來。
不過明天您放心,開業頭三天的盒飯我都訂足了,周圍幾家飯店都打過招呼,絕不會出岔子。
要是有人喊餓,我把自己的那份讓出去。”
陸讓見他臉頰迅速紅了一片,氣也消了大半。
其實自己先前也沒記起這茬,不能全怪老六。”算了,”
他擺擺手,“今天這事本來就不在計劃內。
你看天還沒黑透,工人們少一頓飯,多拿兩塊錢,說不定心裏還樂意。”
眼下這光景,兩塊錢在城裏也夠三口之家一天的開銷。
一頓飯不吃,又算得上什麽?
陸有智瞧堂兄神色緩和,小聲試探:“那……堂哥,這錢從我工錢裏扣?”
兩百來人的盒飯,總共也就百把塊錢。
陸有智盯著手裏多出來的那疊鈔票,指尖發僵。
每張紙幣的邊緣都磨得發毛,蹭在麵板上帶著粗糲的觸感。
四百塊——這個數字像根細針,紮在他喉嚨裏。
原本不該有這筆開銷的,是他算漏了。
車廂裏彌漫著舊皮革和塵土混合的氣味,窗外的公交司機已經第三次按響了喇叭,短促尖銳的聲音刺進耳膜。
他吸了口氣,胸腔裏沉甸甸的。”堂哥,這錢……”
話沒說完,肩膀就被重重拍了兩下。
那力道透過棉布襯衫,震得他骨頭微微發麻。
“計劃外的事,不算你的錯。”
陸讓的聲音從側麵傳來,平穩得像塊石頭,“該你擔的,一分不會少;不該你擔的,一分不用掏。
好好幹,別給我機會動你工資。”
陸有智喉嚨一緊,鼻腔裏湧上股酸澀。
他用力點頭,指甲掐進掌心。”再有下次,您扣雙倍。”
車窗玻璃被叩響,指節敲在玻璃上的聲音又脆又急。”走吧。”
陸讓收回手,“回去跟我家裏說一聲,今晚我留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堆滿車廂的陰影——那些捆紮整齊的包裹在昏暗裏疊成沉默的群山。”十萬件呢,總得有人守著。”
車輪轉動時碾過碎石,車身輕微顛簸。
陸有智從後視鏡裏看見那個身影站在原地,漸漸被揚起的塵土吞沒。
他握緊方向盤,手心裏全是汗。
* * *
張老鱉蜷在巷口陰影裏,三輪車的鐵架硌著後背。
這輛車跟他一樣老了,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鏽跡,摸上去沙沙的,像搓著一把粗鹽。
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帶著街角餿水桶的酸腐氣,還有遠處工地打樁機悶鈍的撞擊聲——咚,咚,咚,震得腳底發麻。
拉車這門活計,是他爹傳下來的。
更早的時候,兩個輪子加塊木板,人得在前頭弓著背拽。
後來換了這三輪,他以為能輕省些,可日子卻像車胎一樣,慢慢癟了下去。
這些年,街上蹬三輪的人忽然多了起來,都是些生麵孔,眼神和他一樣空茫茫的。
可要坐車的人卻少了——公共汽車多了,還有那種突突響的三輪摩托,燒油的,跑起來快,揚起的灰能撲人一臉。
他買不起那鐵家夥。
攢了一輩子的錢,都墊在這輛破三輪的軸轆底下,一圈一圈,碾沒了。
最近女兒回家總是不說話。
那孩子才十七,在縣城念書,以前回來會踮著腳尖在院裏轉圈,布鞋底蹭在泥地上,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
可這陣子,她總是坐在門檻上發呆,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又動,最後卻隻變成一聲聽不見的歎息。
張老鱉夜裏睡不著,就蹲在女兒屋外的窗根下。
屋裏靜悄悄的,偶爾有翻身時床板吱呀的響動。
他想起前天去學校門口等,看見幾個穿花裙子的女學生圍在一起說笑,女兒卻獨自靠在圍牆邊,低著頭,用鞋尖反複碾著一顆小石子。
是不是被人欺負了?這個念頭像藤蔓,纏得他透不過氣。
他決定明天再去看看,躲遠些,就躲在街對麵那棵老槐樹後麵。
得弄清楚。
張老鱉從旁人口中得知了女兒學校的事。
舞蹈隊要在建軍節登台,服裝得統一——不是硬性規定,但想上台就得穿那身衣服。
他後來特意問清楚了,那衣服叫海魂衫,說是要扮成年輕的海軍。
他聽得發懵:扮海軍和那衫子有什麽必然聯係?可那三個字還是刻進了他腦子裏。
再一打聽價錢,他心頭便沉了下去。
縣裏百貨公司標價十五塊一套。
難怪女兒開不了口。
他每天瞪著三輪車滿街轉,運氣好能掙三五塊,趕上陰雨天便一分進賬也沒有,光坐著吃家裏的飯。
這樣拉扯著一家老小,哪有餘錢可攢?這些天他正為這個發愁。
他就這麽一個女兒。
妻子當年生下孩子便沒能熬過來。
上麵還有個眼睛看不見的老孃。
女兒如今念高中,懂事,曉得家裏艱難,明明愛跳舞,卻寧可放棄也不願向父親提。
越是如此,張老鱉心裏那口氣就越憋得慌。
這些日子他從天亮蹬到天黑,腳後跟磨掉一層皮,隻想多接幾趟活,盼著能在舞蹈隊名單定下前,湊夠買那件衫子的錢。
昨天他照常拉客,經過火車站往鬧市去的那條街。
聽人說那裏要開個小商品市場,可他覺得那和自己沒什麽關係——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走進去看一眼。
就在那時,幾個路人的交談飄進他耳朵。
“瞧瞧這海魂衫,穿在姑娘媳婦身上就是不一樣。
連我這大男人看了都眼熱,想弄一套試試。
昭縣這市場還真有點名堂,連省城報紙都登了廣告……明天我得再來,多進點這種水手服,準好賣。”
他捏住車把,手心裏滲出薄汗。
三輪車在客人要求下停住。
“慢些走。”
後座傳來聲音,“不必著急。”
張老鱉捏住刹車,車輪在砂石路上擦出短促的嘶聲。
他回頭時,臉上帶著侷促的笑:“冒昧問一句……那些姑娘身上藍白相間的衣裳,是不是就叫海魂衫?”
“不然還能是什麽?”
客人視線仍投向遠處,語氣裏摻著被打斷的不悅。
這句話卻讓張老鱉眼睛亮了起來。
他鬆開握把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您看這樣行不行——車錢我不要了。
您在這兒慢慢看,我家裏有急事,得先回去一趟。”
他想起來了。
半個月前,也是載客路過這片剛搭起棚架的市場,有人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說是憑這張紙,開業那天花兩塊錢就能換套衣服。
當時隻覺得是騙人的把戲。
就算是真的,他哪來的工夫排隊?女兒要趕早去學堂,母親眼睛看不見,離不開人照應。
更何況,就算真買了,那衣服能穿嗎?
踏踏實實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隨手把紙片塞進口袋,想著回家能給母親當廁紙用。
可現在聽見“海魂衫”
三個字,心裏那點將信將疑忽然燒成了火苗。
為了女兒,總該試一試。
得趕回去。
趕在母親用掉那張紙之前。
“你這人怎麽回事?”
客人皺起眉,“讓你停一下,你倒直接不幹了?昭縣人都這麽大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