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身旁這位若有所思的中年人。
杜主任指尖向下虛虛一劃,掠過樓下攢動的人影。”這般陣仗鋪開,全縣百姓都得記你陸老闆一份人情。
往後昭縣地麵上,提起衣裳牌子,怕是隻剩一個聲音了。
‘美絲特’三個字,怕是要鑽進人心裏去。”
她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陸老闆,這一招,漂亮。”
廣而告之——古已有之的詞。
可眼下這年月,多數人還信著“酒香不怕巷子深”
的老話。
要再等上些年頭,等那些靠著喇叭和畫報就能把貨賣得滿天飛的年月到來,等那些分不清是糖水還是藥湯的東西,靠著震耳欲聾的吆喝塞滿每條街巷、每隻耳朵,等實實在在埋頭做事的人猛然驚醒,才會咂摸出味兒來:原來買賣二字,還能這麽個做法。
陸讓瞧著眼前這位,心裏那點輕視收起了幾分。
能坐在這個位子上,到底不是草包。
他索性攤開手,話也說得直白:“領導既然看透了,想必也能安心?是,我就是在花錢,買我那幾個字的聲響。”
真話摻在假話裏,假話裹在真話外。
他撒謊了麽?
沒有。
折騰這些,圖的不就是個名字被人記住?
所以對方信了。
她隻是很輕地點了下頭。
“錢不會白花。”
杜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掂量什麽,“明天,市裏管經濟的許副市長要下來,順便給這小商品市場開業剪個彩。
省城經貿委也來一位姓杜的主任。
到時候,我會把你帶到他們跟前。”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用慌,隻當是見兩位長輩。
但記住,管好舌頭,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別多。”
陸讓心頭猛地一跳。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喜悅像滾水一樣往上冒,幾乎要燙穿他臉上那層故作鎮定的皮。
他得使勁壓著,才沒讓嘴角翹起來。
反而刻意讓聲音裏帶上點猶豫:“這……不合適吧?領導們時間金貴,哪能浪費在我這種小角色身上?”
“裝模作樣。”
杜主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點懶得拆穿的意思,“定了。
領導這趟下來,本就是衝著調研市場。
你陸老闆手筆這麽大,市場還沒開門,名聲已經傳成了招牌。
他們想瞭解情況,不找你找誰?”
她話鋒一轉,“當然,不止你一個。
還有些別的攤主代表。
隻不過,你是最顯眼的那個。
我會格外提一提你。
至於後麵的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謝領導抬舉。”
陸讓立刻接上話,感激的神色堆了滿臉。
話說到這一步,再多問就是蠢了。
感激就對了。
他甚至冒出個念頭——要不是彼此還沒熟到那份上,就衝對方這般伸手拉一把的架勢,他都想厚著臉皮,喊上一聲“姐”
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急促遠去,像陣雨敲打鐵皮棚頂。
陸讓站在二樓欄杆邊,目送那個利落的身影消失在市場大門外。
他收回視線,落在手裏那串還帶著體溫的銅鑰匙上。
樓下那個被稱作李主管的男人仰著臉,額頭上沁著薄汗。
他努力想扯出個笑,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陸老闆,您看還有什麽需要……”
聲音黏糊糊的,像沾了糖漿。
“夠了。”
陸讓打斷他,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他轉身走向倉庫,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 ** 。
門推開時,一股陳年布料混合著灰塵的氣味撲麵而來,鑽進鼻腔深處。
裏麵堆疊的紙箱在昏暗光線裏顯出沉默的輪廓。
幾個穿著藍白上衣、青色褲子的女人正在清點數目。
她們動作麻利,手指翻飛間發出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有人抬頭衝他笑了笑,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那是常年低頭踩縫紉機留下的印記。
衣服款式簡單,藍白條紋像被拉直的海浪,裹著她們瘦削或豐腴的身體。
陸讓想起昨天杜主任打量這些女工時說的話:“精神頭倒足。”
他當時沒接話,隻點了點頭。
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反而沒意思。
鄉下女人怎麽了?手指摸過的針腳比尺子量得還準。
她們把裁剪好的布片拚成衣服,就像把碎掉的瓷片重新粘成碗——需要的是耐心,不是 ** 。
“明天見分曉。”
他當時這麽回答那位雷厲風行的 ** 。
對方挑了挑眉,沒再追問。
她下樓時皮鞋跟敲擊台階的聲音又脆又急,彷彿在給什麽倒計時。
現在鑰匙在手心裏硌得發燙。
李主管還在樓下站著,像根被遺忘的柱子。
陸讓從欄杆縫隙間瞥見那人掏出手帕擦汗,脖子後麵的肉褶子堆在一起。
幾分鍾前,杜主任把他拽到牆角說話時,那張臉可是變了好幾種顏色——先是豬肝紅,再褪成牆灰白,最後定格在醃菜般的青黃上。
“別動歪心思。”
** 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惹不起他,更惹不起我。”
這話飄上來時,陸讓正摸著倉庫門框上的木刺。
他聽見李主管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咕嚕聲,像被魚刺卡住了。
“李主管。”
陸讓朝樓下喚了一聲。
那根“柱子”
猛地一顫,幾乎要跳起來。”在!陸老闆您吩咐!”
“鑰匙我收著了。
今晚我的人留在這兒守貨。”
“應該的應該的!”
李主管忙不迭應道,聲音拔高了兩度,“我辦公室沙發能睡人,要不……”
“不必。”
兩個字截斷了所有客套。
陸讓轉身走進倉庫,順手帶上了門。
木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歎息,把樓下的訕笑和市場的嘈雜都關在了外麵。
女工們已經清點完最後一箱。
有個紮藍頭巾的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陸老闆,數目都對上了。”
“辛苦。”
陸讓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去買點吃的。
夜裏涼,再去借兩床被子。”
女工接過錢,手指在紙幣邊緣摩挲了一下。
她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隻是眼裏的光暖了些。
這些女人從村裏來的時候,兜裏除了車票錢就隻剩幾個幹硬的饃。
現在她們住在廠子後麵的平房裏,每天聽著縫紉機“噠噠噠”
的聲響入睡——那聲音比村裏的狗叫還讓人安心。
陸讓走到窗邊。
窗外是批發市場雜亂的後巷,鐵絲網上掛著褪色的塑料袋,在風裏撲簌簌地抖。
遠處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像散落的玻璃珠。
他想起杜主任臨走前那個眼神。
那女人坐進吉普車時,搖下車窗又朝二樓望了一眼。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陸讓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近乎好奇的掂量。
她說要買幾套衣服“開個張”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確實會買,假的是她根本不缺這幾件衣服。
她要看的是別的:看這個把廠子開在鄉下的年輕人到底能折騰出什麽花樣,看那些藍白條紋下麵藏著怎樣的盤算。
夜色從巷子盡頭漫上來,像滴進清水裏的墨。
女工們抱來被褥鋪在紙箱旁,有人從熱水瓶裏倒出開水,熱氣在昏暗燈光裏扭成白煙。
她們小聲說著話,夾雜著方言土語的音節柔軟地碰撞。
陸讓靠在門框上,聽著這片細碎的聲響。
鑰匙在掌心已經捂熱了,金屬的棱角變得溫順。
明天這個時候,這批衣服會掛上市場的鐵架,標價牌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會有人捏著布料搓揉,會有人對著鏡子比劃,會有人掏出皺巴巴的錢——那些錢沾著汗,沾著油漬,沾著各自生活的氣味。
而杜主任會來。
她會用那種挑剔又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件衣服,手指劃過縫線時停頓半秒,像在檢查傷口的癒合情況。
然後她或許會真的買走幾套,或許不會。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明天開始,這個去年才成立的管理辦公室,這個油水足得流油的地方,會記住一個名字。
不是李主管,不是那些來來去去的商販,而是一個從鄉下帶著女工和縫紉機闖進來的年輕人。
陸讓把鑰匙揣回兜裏,金屬貼著大腿傳來細微的涼意。
窗外徹底黑了,隻有遠處路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他拉上窗簾,布料劃過鐵杆時發出幹燥的摩擦聲。
睡吧。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女工們已經躺下了,被子隆起模糊的輪廓。
倉庫裏隻剩下平穩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時紙箱受壓的輕響。
這些聲音織成一張網,把他裹在 ** 。
陸讓在門口的地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鐵門。
他閉上眼睛,卻看見無數藍白條紋在黑暗裏浮動,像海浪,也像通往某個地方的斑馬線。
夜還長。
但天總會亮的。
這種人最懂得鑽營。
那種在體製裏熬了大半輩子,眼瞅著升遷無望,卻還攥著點關係不肯撒手,一門心思隻想在最後幾年撈足油水的 ** 湖。
陸讓打量著不遠處那個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姓李,大概每條都符合。
職位不高。
可畢竟在機關裏浸淫了這麽多年,總有些門路,否則也坐不上這市場管理辦公室主管的椅子。
既然如此。
他必定會死死抓住眼前這難得的機會。
先前對自己的倨傲,轉瞬變成恭順;對那位杜主任更是彎腰賠笑,姿態低得幾乎要貼到地磚上——那副全然不顧臉麵的模樣,現在全都說得通了。
既然捏住了軟肋,陸讓便不再客氣。
對付這種人,你越是禮數周全、把他捧得高高的,他越覺得你好拿捏,說不定暗地裏已經開始盤算能從你身上刮下多少油水。
反過來,你若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裏,他甚至會戰戰兢兢地湊上來伺候。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真有讓他忌憚的底牌。
此刻。
陸讓的手搭在二樓欄杆上,目光垂向下方。
女工們進進出出,海魂衫的短袖下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藏青色褲子捲到腳踝,手裏提著捆紮好的夏裝。
衣服輕薄,二十套疊在一起也不到十斤重,對做慣農活的她們來說,拎起這樣一捆就像拎隻雞崽般輕鬆。
笑聲像碎珠子似的從人群裏濺出來,嘰嘰喳喳的交談混著哼唱飄上二樓。
市場外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都想瞧個新鮮。
陸讓看得頗有興味。
但他隻分了一半心神在這兒。
另一半注意力,始終黏在那個肥碩如豬、挺著肚腩的李主管身上——名字他壓根沒記住。
對方今天接連四次丟了麵子,兩次來自那位女上司,兩次出自自己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