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司機說:“ ** 經濟這件事,光喊口號不夠。
得看見實實在在的人,實實在在的廠子。”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沒接話,隻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穩了些。
前麵那輛車的後窗裏,能隱約看見陸讓的側影。
他正靠在座椅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節奏很慢。
杜主任收回目光,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折疊起來的檔案,展開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檔案標題露了一角,是關於鼓勵個體經營試點的初步設想。
道路漸漸變得不平,車子微微顛簸起來。
遠處已經能看見一片低矮的廠房輪廓,灰白色的外牆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廠區門口的空地上,似乎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影影綽綽的,站成一片。
拖拉機和小三輪終於也吭哧吭哧地追了上來,遠遠跟在後麵,像兩條疲憊的尾巴。
開拖拉機的男人抹了把臉上的灰,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廠房,喉嚨裏咕噥了一聲:“陣仗還不小。”
廠門越來越近。
能看清那些聚集的人都是女性,穿著統一的淺藍色上衣,排成不算太整齊的佇列。
風把她們的說話聲吹過來一些,碎碎的,聽不真切,像一群鳥雀在遠處林子裏低語。
桑塔納減速,停在了廠門一側。
杜主任沒有立刻下車。
他透過車窗,靜靜地看了那片藍色的人群一會兒,然後才伸手開啟車門。
皮鞋踩在砂石地上,發出“咯吱”
一聲輕響。
車輪碾過路麵時帶起細碎的沙石聲。
那輛老式自行車的漆皮在日頭下斑駁得厲害,車把手上纏的膠布已經泛黑。
更遠處還有人推著木板車慢吞吞挪過來,輪軸吱呀作響——大約是順路送貨,拐個彎就來湊這場熱鬧。
正主兒一走,剩下的人便互相遞著眼色。
賈科長雖掛著名頭,可誰不知道他是個麵團似的性子,鎮不住場子。
於是人群窸窸窣窣動了,像被風吹散的草籽,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他們心裏揣著相似的念頭:那個姓陸的,究竟憑什麽?
憑什麽就能被單獨請走?憑什麽就能和別人不一樣?
是真的有本事,還是虛張聲勢?
答案或許就在前麵等著。
當然,人群裏也不全是好奇的。
有人縮在角落,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掌心。
這個縣城裏靠針線吃飯的不止一家,別人碗裏的肉香了,自己鍋裏卻還是清湯寡水——這滋味誰咽得下?
不過眼下還沒人敢伸手去掀別人的鍋蓋。
在昭縣這塊地上,那人已經站得太穩。
真要較勁,那也是以後的事,或許在市裏,在省城,在那些聽得見海潮或者看得見霓虹的大地方。
從招商辦到批發市場,隔著兩條街。
走路得喘十幾分鍾的氣,若是坐車,車窗外的景緻還沒看分明就到了。
這時候的馬路還沒那麽多規矩,卡車、自行車、挑著擔子的小販、慢悠悠的板車,全都擠在同一條灰撲撲的帶上。
偶爾有喇叭聲刺耳地響起,驚起路邊樹梢上蹲著的麻雀。
小販的吆喝聲總是拖得長長的,像黏稠的糖絲。”舊銅爛鐵——拿來換錢喲——”
他們眼睛尖,看見板車三輪車就梗著脖子不讓,可若是瞅見自行車隊或者漆光鋥亮的小轎車,立刻縮起肩膀往路邊閃,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車停了。
陸讓剛踏出車門,市場那頭已經烏泱泱迎上來一群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襯衫繃在圓鼓鼓的肚皮上,紐扣勒得緊緊的。
陸讓推開車門時,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響。
桑塔納的黑色漆麵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司機站在車旁,身形筆挺。
市場入口處站著個中年男人,肚子將淺色襯衫撐得緊繃。
那人目光掃過車身,又掠過司機,臉上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伸出雙手。
“您就是陸老闆吧?久仰久仰。”
他聲音裏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我是管理辦公室的李倉。”
陸讓剛抬起右手,對方卻突然縮回了胳膊。
那具臃腫的身軀以驚人的靈活度側身繞過,帶起一陣風。
陸讓的手指懸在半空,視線追著那個背影——啤酒肚隨著奔跑顛簸晃動,竟未影響他衝刺般的速度。
“哎喲,杜主任!”
李倉的嗓音拔高了幾個度,彎腰的弧度幾乎要折斷脊梁,“您怎麽親自過來了?該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他正殷勤地拉開後方另一輛桑塔納的車門。
那輛車漆麵斑駁,輪轂沾著幹涸的泥點。
車裏伸出一隻穿著皮鞋的腳,落地時濺起細微塵土。
被稱作杜主任的男人皺眉瞥了眼李倉,抬手掩住口鼻。
“中午吃大蒜了?”
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我來需要向你報備?李倉同誌,注意點形象。
剛才那算什麽——把客人晾在那兒,手伸到一半就跑了?”
李倉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嘴唇嚅動著想辯解。
杜主任已經轉身走向陸讓,步伐平穩而鄭重。
“陸老闆,實在抱歉。”
他說話時放下掩鼻的手,語氣轉為誠懇,“我們有些同誌服務意識跟不上,勁兒總使錯地方。
我替他向您賠個不是,還望您別往心裏去。”
陸讓搖了搖頭。
今後要在這片市場經營,少不了和管理方打交道。
除非能把對方徹底扳倒,否則沒必要為這點小事計較。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李倉襯衫領口泛黃的汗漬,還有那雙指甲縫裏藏著汙垢的手。
不握反倒省事。
杜主任那句關於大蒜的指責回蕩在空氣裏——就算當時沒聞到,此刻也彷彿有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鑽進鼻腔。
陸讓將手收回褲袋,指尖蹭過布料。
也好。
省得回去反複搓洗。
想到要觸碰那樣一雙油膩的手,胃裏就泛起不適。
這雙手還得留著回家抱媳婦呢。
陸讓將雙手收進外套口袋,視線掠過那個正快步靠近的身影。
中年男人喘著氣停下,手掌懸在半空,指節因為侷促微微蜷縮。
他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襯衫領口被撐得有些變形。
幾秒前他還因疏忽捱了訓斥,此刻卻再度僵在原地——年輕人那句話輕飄飄落下,像枚細針紮破了鼓足的氣球。
他側過臉,向站在一旁的年長女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杜女士抬起手,指尖掩在唇邊,眼裏掠過一絲趣味的亮光。”免了就免了吧。”
她聲音裏帶著笑意,目光卻始終停在陸讓臉上,“有些人天生不愛這些客套。”
遠處傳來車輪壓過碎石的悶響。
陸讓抬了抬下巴。”車到了。”
路的盡頭,先是一輛深綠色卡車的輪廓從揚塵裏浮現,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整整四輛重型卡車排成縱隊緩緩駛近,貨廂堆得高聳,用防雨布捆紮得嚴嚴實實。
緊隨其後的還有五輛中型客車,車窗後晃動著許多人影。
車廂板被放下時,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圍過來的人漸漸多了,交頭接耳的議論像水波般蕩開。
“這一車能裝多少件?”
“聽說兩三萬件吧。”
“這麽多?”
“四車加起來也不到十萬件。”
答話的人搖搖頭,“還怕明天不夠分呢。”
當卸貨的工人開始搬運捆紮成包的衣物時,訊息已經傳開了:明天市場開業,憑手裏的宣傳單,每人可以兩塊錢的價格買走一套。
掌聲忽然從人群某處炸開,接著蔓延成一片。
人們朝著那些列隊走進市場的女工歡呼——她們穿著同款的藏青色外套,步伐整齊,懷裏抱著塞滿衣物的紙箱。
“真精神啊!”
“是啊,模樣也周正……瞧那身段,估計多半都成家了。”
“說什麽呢!我是講衣服好看!”
“噢、噢對,衣服是挺板正……她們穿的就是自家廠裏做的吧?那明天咱是不是也能買到一樣的?給我屋裏那位帶一套回去。”
“那肯定。
你沒見清一色的款式嗎?自家開的廠子,還能去別處訂工服?”
旁邊的人撇撇嘴,“對了,你家裏有媳婦沒?沒有可別排女裝那邊,男裝隊估計人能少點。”
“我買件女裝怎麽了?礙你事了?偏要買,帶回去給我媽穿。”
“隨你便,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這衣裳瞧著顯年輕,好看是好看,可你媽穿上,不怕你爹心裏犯嘀咕?”
“嘀咕什麽?”
“聽不懂就算了。
專心看吧,這麽多姑娘媳婦,穿得齊齊整整任你看,又不收錢。
眼熱歸眼熱,可別淌哈喇子。
有人問你是哪村的,也別說跟我同路。”
這年頭的樸實勁兒,全藏在這樣的閑話裏了。
怪不得他們。
光是瞧見大姑娘小媳婦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利利索索地幹活,就能看得這麽起勁,彷彿能瞧出朵花來。
實在是因為這年月裏,壓根沒什麽能開眼界的樂子。
天不亮起身,天黑透了才歇下,一張臉朝著黃土,脊背朝著天。
男人也好,女人也罷,光是喘口氣活著都已不易,哪還有心思拾掇自己?睜眼,幹活,扒飯,再幹活,再扒飯,接著幹,躺下,第二天周而複始。
總有耗不完的力氣要灑在田地裏,又哪來的空閑穿得這般清爽整潔?
所以也怨不得他們覺得稀罕。
比起家裏那位麵色蠟黃、雙手粗糙的,眼前這些臉龐漸漸褪去日曬顏色、指節不再生著厚繭,衣裳整潔、舉止大方,眉眼間透著股鮮活氣兒的姑娘媳婦,怎能不叫人多看幾眼?
市場管理處的二樓視窗,杜主任望著樓下光景。
自從那批貨卸下,兩百來個女工進進出出,捆紮好的衣裳在陸讓那二十一個攤位上越壘越高。
他側過臉,打量身旁這個年輕人,終究沒忍住心底的疑惑:“陸老闆,費這麽大功夫做出來的衣裳,要是照市價賣,少說也能進賬十幾萬吧?可你偏要配合我們搞這次促銷,力度還下得這麽狠。
這不單賺不到幾個子兒,搞不好還得賠本。
你就……不覺得虧?”
陸讓神色沒什麽波動,聲音也淡:“我做買賣,向來隻賺往後瞧不見的錢,不賺眼皮子底下擺著的錢。”
這話原先是誰說的?他記不清了。
隻記得後來那些短視訊裏翻來覆去地灌,聽得人耳朵起繭,倒也就記下了。
此刻順口搬出來,撐撐場麵倒也合適。
果然,杜主任聽了肩頭微微一震,低聲重複道:“隻賺往後的錢,不賺眼前的錢……這話裏有深意。
我好像……明白點兒了。”
明白什麽?陸讓自己都不甚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