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穿過院子，混著井台邊的水聲。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灰。
經過村口那排矮房時，他捏了閘。
馬老六家的小鋪子敞著門，裏頭幽暗，貨架上擺著些零碎。
他走進去，出來時車把上掛了個網兜：一瓶老白沙，兩包油紙裹著的零嘴——一包是炸得酥脆的小魚幹，一包是炒花生。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去，從冰櫃裏抽出五根紅豆沙冰棍，用舊報紙仔細包好，塞進網兜深處。
酒和零嘴是給大伯的，但他清楚，最後能進大伯和大伯母嘴裏的恐怕沒幾口。
倒是那幾個還沒成年的堂弟堂妹，眼巴巴看著的滋味不好受。
他打算到了門口，先把備好的喜糖分了，再一人塞一根冰棍。
天這麽熱，冰棍可等不得。
正要蹬車離開，陰影裏晃出幾個人，歪歪斜斜堵在了小鋪門前。
“喲，瞧瞧這是誰？”
一個拖著長調的聲音響起來，“殷木匠家走運的女婿嘛。
發財了？買這些好東西。”
“還有酒呢。”
另一個咂咂嘴，“都是鄉裏鄉親的，不請哥幾個潤潤嗓子？”
“說你呢，別裝沒聽見。”
陸讓沒應聲，隻想繞過去。
那幾個人卻挪了挪步子，把路擋得更嚴實了。
鋪子裏頭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門簾一掀，馬老六的媳婦探出半個身子，兩手叉在 ** 的腰上，嗓門又粗又亮：“馬老三！你皮癢了是吧？敢在我家門口堵人？等我家老六回來，看他怎麽收拾你！”
陸讓剛從小賣部出來，手裏拎著東西還沒走兩步，幾個身影就堵在了店門前的土路上。
店裏的老闆娘瞧見了，肥胖的身子立刻從櫃台後麵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外，擋在了陸讓前麵。
她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幾乎戳到來人的鼻尖上，唾沫星子隨著尖銳的罵聲噴濺出來。
被叫做馬老三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推，腳下踉蹌，一屁股摔在塵土裏。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年輕人想伸手拽他，卻都沒來得及。
陸讓站在老闆娘身後，看著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眉毛揚了起來。
他原本已經繃緊了肩膀，準備應付點麻煩——幾個遊手好閑的家夥，他還不怎麽放在眼裏。
常年和木頭打交道，他的手臂有的是力氣。
“哎喲……我的骨頭……”
馬老三齜牙咧嘴地爬起來，臉上混雜著疼痛和羞惱。
他攥緊拳頭，不管不顧地就朝那肥胖的女人揮過去。
在他的世界裏，可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
那胖女人卻靈巧得很，腦袋一偏躲開拳頭，轉身就鑽回了店裏。
再出來時，她手裏多了一把刀，刀身細長，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橫著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狠勁：“你再動一下試試？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
馬老三的怒氣瞬間凍住了，臉色發白，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
他扭頭對同伴低吼：“快，快扶我走！這瘋婆子真敢動手！她家祖輩都是操刀的，到她這兒雖然不殺豬了，脾氣可一點沒改！我那堂弟，就是她男人，臉上常年掛彩，都不敢出來見人！”
旁邊的人架著他，一邊往後撤一邊嘀咕：“知道她這麽凶，你還往上湊？”
“我……我不是看見那小子買的好酒和下酒菜了嘛，”
馬老三的聲音矮了下去，帶著懊悔，“誰想到他還沒走遠……下回，下回等他離這店遠點再說。”
“那小子身上真揣著那麽多？”
“錯不了，整整五千，說是準備娶媳婦用的。
咱們想想辦法，做個套，這筆錢夠咱們舒坦好一陣子了。”
* * *
一場 ** 來得突兀，散得也倉促。
陸讓站在原地，看著那幾人連滾帶爬消失在土路盡頭，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他搖搖頭，轉身把買來的東西——用舊報紙包著的油炸花生和小魚幹，兩瓶白酒，還有幾根快要化掉的冰棍——仔細放進自行車前的鐵筐裏。
踩上腳蹬子之前，他回過頭，朝著店門口那個拎著刀、胸膛還在起伏的胖女人抱了抱拳，朗聲道：“嫂子厲害，今天多謝了。”
女人把刀往旁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隻是哼了一聲，臉上的橫肉卻似乎鬆動了些。
劉小娥用握刀的手背蹭開垂在眉梢的油膩發綹，咧嘴時腮邊陷下兩處深渦，眯縫的眼幾乎看不見了：“陽哥兒，往後多來。
有嫂子在這兒，誰也別想碰你一根頭發。”
陸讓跨上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嶽父給的聘禮。
他蹬得飛快，踏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彷彿要迸出火星。
直到拐過彎道，身後那間小賣部徹底消失在視野裏，他才捏緊刹車，停在路邊。
手心按了按心口。
不對勁。
老六家那媳婦胖得滾圓，方纔她撩頭發笑起來的模樣，竟讓他晃了神。
胃裏一陣翻攪。
他搖搖頭，定是屋裏那盞燈太亮，晃花了眼。
重新蹬車時鈴鐺清脆一響。
路上遇見熟人，他便停下來。
“李嬸，吃了沒？”
“**奶，溜彎呢？要去老六那兒嘮嗑？您慢著點走。”
“陽伢子，這大包小包的，回你大伯家？”
“哎，好久沒回了，看看大伯和弟妹們，也順道說點事。”
這村子小，土裏生土裏長的人，往上數三輩總能攀上親。
就算不是血親，也是姻親連著姻親。
就像陸讓，娶了殷明月，嶽家姓殷，嶽母姓馬，村裏三大姓殷、馬、陸，全讓他沾上了。
真要論起來，滿村都是拐著彎的親戚。
既是親戚，路上碰見，點個頭、說句話，都是應當。
自行車碾過砂石路，拐上田埂邊的小道。
約莫騎了不到一裏，前麵橫著一座山，山腳下散著一片灰撲撲的老屋，土牆黑瓦，其間零星冒出幾棟紅磚新房，格外紮眼。
他在池塘邊停下，推車走上窄埂。
這片連排的老屋共五間，是祖輩留下的。
左邊兩間歸大伯，右邊兩間本該是那個賭鬼父親的——如今由他接著。
正中那間是堂屋，供著祖輩的牌位，一張方桌，幾塊木牌，逢年過節一家人聚在這裏燒紙叩頭。
“四哥！是四哥回來啦！”
脆生生的童音從老屋那頭炸開，“還騎著好漂亮的自行車！娘！爹！我去接四哥！”
下坡處衝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陸讓從回憶裏驚醒時，那孩子已經快到跟前了。
腦後翹著兩根細辮，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他眯起眼，日光有些晃。
記憶裏的輪廓和眼前的麵孔漸漸疊在一起。
是夏花。
小姑娘在他麵前刹住腳，仰起臉。
那雙眼睛太黑，像兩汪深井，裏麵清清楚楚映著他的影子，還有一絲沒藏住的困惑。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動了動。
怎麽不笑呢？四哥看見夏花都不高興了嗎？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家，就真的不一樣了？
陸讓喉結滾了滾，忽然扯開嘴角。
他彎下腰，手臂穿過孩子腋下，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輕。
太輕了。
抱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像攏著一把曬幹的稻草。
他推起靠在身旁的自行車，繼續往坡上走。
輪子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夏花，”
他側過頭，聲音放得很緩，“告訴四哥，今年吃了幾碗長壽麵了？說對了，兜裏有東西給你。”
懷裏的身子扭了扭。
小姑娘把臉埋在他肩頭蹭了蹭，再抬起來時，眼睛彎成了月牙。
門牙缺了一顆，笑的時候露出個小小的黑洞。
她歪著頭，眉心慢慢擰起一個小疙瘩。
“唔……”
她伸出右手，指甲縫裏還沾著泥，開始一根一根按手指，“去年……好像是八碗？那今年……不對呀……”
她忽然停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他，又飛快地垂下，“爹孃總說夏花十歲了……可夏花明明才數到九……”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她似乎被自己弄糊塗了，手指蜷起來，攥成了小拳頭。
陸讓看著那截細瘦的腕子，沒說話。
風從坡頂吹下來，帶著柴火燃燒後的焦苦味。
有些規矩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圖個吉利，孩子聽不懂，大人也懶得細講。
車輪又轉了幾圈。
“那，”
他換了個問法，“認得幾個字了？這個答上來，也算數。”
臂彎裏的孩子忽然僵了一下。
夏花把臉整個埋進他肩窩，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四哥忘了……夏花沒進過學堂的門。”
停了一會兒，她又輕輕說，學著大人的腔調，一字一頓，“丫頭片子念什麽書？錢攢著，給哥哥們說親用。”
學得惟妙惟肖。
那語調裏的理所當然，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陸讓腳步頓了頓。
坡頂那排灰撲撲的屋頂已經能看見了。
他手臂緊了緊，托著那輕飄飄的小身子，沒接話。
車停在最東頭那扇木門前。
他彎腰，把夏花放到地上。
自行車在土牆邊停穩。
他從車筐裏取出那包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軟的喜糖，指尖撚開油紙包，分出一半。
旁邊躺著五根冰棍，紙殼邊緣已經滲出濕漉漉的水痕。
他連同分好的糖一起塞進小丫頭懷裏：“去，找你哥哥們。
田裏熱，讓他們都歇歇，吃根冰棍。”
頓了頓，又往她手心多按了兩顆糖，“你的份。”
小夏花眼睛倏地亮了，剛才那點委屈瞬間拋到腦後。
她扭頭朝院裏瞥了一眼，確認沒人瞧見，攥緊手裏的東西便往田埂方向跑，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
陸讓看著她跑遠，心裏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孩子的歡喜總是來得簡單，幾顆糖就能換。
可人終究要長大。
他拎起剩下的半包糖，還有那瓶白酒、兩包用舊報紙裹著的零嘴，轉身踏上石階。
還沒走到門口，一股苦而澀的氣味已經鑽進鼻腔——是藥味，熬得正濃。
***
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像破風箱在拉扯。”是老四吧？”
聲音從裏間傳來，帶著痰音，“進來讓大伯瞧瞧……連你都成家了。”
陸讓掀開那幅洗得發白的藍布門簾。
床上的人勉強撐起上半身，背後墊著枕頭。
眼眶下兩團青黑，臉色黃得像舊紙，呼吸又急又重。
大概是剛才說話費了力氣，那張臉漲得通紅，緊接著又是一陣猛咳。
窗邊坐著個人，離床很遠。
原本垂著頭打盹，聽見動靜才掀起眼皮斜睨過來。
等看清陸讓手裏提的東西，她立刻站起身，臉上堆出笑：“喲，還帶了酒菜？這是……回門來了？”
“回門”
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陸讓沒接話，隻把東西擱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