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位大伯母向來嘴利,沒理也能挑出三分刺,何況這次確實是他禮數不周——既然不是真做上門女婿,本該請他們坐高堂、敬茶。
可那天他們沒來,後來他也沒補請。
“大伯母還生我氣呢。”
他笑了笑,聲音平穩,“今天就是來賠罪的,順便看看大伯。”
大伯母那張嘴向來壞事,沒請她來倒是明智。
見對方服了軟,她找茬的心思也淡了。
何況陸讓帶來的物件裏竟有瓶好酒,半袋糖果——方纔外頭小丫頭偷摸抓走幾顆的動靜她也聽見了。
此刻她臉上堆起笑,這些夠家裏解半個月的饞了。
天天不是紅薯飯就是紅薯粥,偶爾撒把碎米就算開葷。
幾個月沒沾油星,連她這身膘都扛不住。
“那幾個討債鬼快回了,我得先墊一口。”
她背過身,剝了顆糖塞進嘴裏。
這戶人家原本九口。
二姑娘陸春花前年出了門子,去年又新娶進一房媳婦。
數來數去,還是九張吃飯的嘴。
家底早被掏空了。
眼下排著隊等說親的還有老三有義、老四有禮。
老五有智和老六有信年紀尚小,能再拖幾年。
可老三已經二十五,老四也隻比陸讓小兩個月——連陸讓這沒爹沒孃的都成了家,他們怎能不急?
當年老三有義也是個狠角色,撐起這半邊天。
在其他弟弟們還不能下地時,全憑他和老大有仁兩副肩膀扛起九口人的生計。
可惜前些年爭水那場禍事。
上下槐村動了土槍,兩邊都躺倒好幾個。
有義就在其中,一條腿當場廢了,至今走路還跛。
從那以後,人便垮了。
如今能下地掙錢的勞力,個個鉚足了勁攢娶媳婦的本錢。
當孃的若還想頓頓吃好的,怕是耳光早就扇到臉上。
一分錢也不敢亂花。
早年的放縱,毫無節製的生養,終是結出了苦果。
好在陸讓冷眼瞧著,這幾個堂兄弟雖攢錢攢得眼發綠,倒沒剋扣老人抓藥的錢——灶上不是還煎著藥麽?
瞥見大伯母偷嘴,他隻當沒看見。
拖了條凳子在床前坐下,仔細端詳床上那人的臉色。
灰敗裏透出蠟黃,眼窩泛著青。
多半是餓出來的。
常人長久不見葷腥尚且難熬,何況是個患了肺氣腫、終日臥床的病人。
這病擱這年月難治,但按理說不該這麽快奪人性命。
可陸讓記得清楚:大伯就是為這病,在九零年正月裏沒的。
算算日子,隻剩不到兩年了。
他心頭忽然泛起一絲悔意。
陸大撇子靠在褪色的被褥上,目光從門檻外收回來。
屋裏光線暗,他眯著眼纔看清那個立在門口的年輕人。
身形已經撐滿了門框,肩膀寬得能扛事。
他喉嚨裏壓著一聲歎息,沒讓它漏出來。
自己沒伸過手。
一天也沒有。
可這孩子還是長成了。
娶了親,續上了那支香火。
他想起弟弟淹死在河溝裏的模樣,酒氣混著淤泥味。
走了也好,省得如今像自己這樣拖累人。
“身子還那樣。”
陸大撇子咳了兩聲,胸腔裏扯著風箱,“陽子,是為那老屋來的吧?”
話問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早該想到的。
當年老爺子分家時寫的紙還在大隊部櫃子裏鎖著,墨跡都暈開了。
老支書按的手印。
賴不掉,也不能賴——這門親戚眼看要起來了。
可現實硌得人心裏發慌。
土牆瓦頂的房子,空了就得塌。
當年這孩子要去學手藝,索性讓幾個堂兄弟住進去,算是互相照應。
如今五間屋塞得滿滿當當:堂屋堆著農具,老兩口占一間,灶房隔出半張床給夏花,有仁兩口子住一間,剩下四個小子擠在最後那屋。
嚴絲合縫。
再添人?那就得有人去睡野地了。
“胡扯什麽!”
灶台邊猛地炸起尖嗓門。
女人手裏的瓢磕在鍋沿上,哐當一聲響,“哪來的房子?早八百年前的事了!”
陸讓沒接話。
他視線掃過牆角蛛網,又落回大伯枯竹似的手指上。
該割點肉來的,他忽然想。
酒帶錯了。
陸讓的舌尖還殘留著糖塊的甜膩,那未及吞嚥的碎渣隨著突如其來的嗆咳從喉間湧出。
他沉默著,視線垂落在地麵斑駁的陰影上。
這位長輩的思緒向來糾纏不清,道理在她那裏總會擰成死結。
與她爭辯,徒勞無益,最終落得下風的總是身為晚輩的自己。
好在,總有人能理清這團亂麻。
“號喪什麽?”
床榻那邊傳來嘶啞的嗬斥,夾雜著劇烈的咳嗽。”我還沒閉眼……陸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出去,立刻給我出去。”
倚在床頭的男人猛地探身,從床底摸出一根手腕粗細的木棍,棍頭顫巍巍地指向門外。
他的胸膛起伏著,每一聲咳嗽都像破舊風箱的抽動。
女人還想爭辯,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被那根曾真實落在身上的棍子懾住了氣勢。
她狠狠剜了一眼始終不語的青年,嘴裏含混地吐出幾句咒罵,一把掀開厚重的門簾,身影消失在門外雜亂的腳步聲裏。
青年抬起眼,望向床上的長輩。
接下來會怎樣?
“咚”
的一聲悶響,木棍被丟回床下。
男人重新靠回去,望著門簾猶自晃動的方向,許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小四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想回來,就得快些。
趁我這口氣還在,還能壓得住這個家。
再晚……”
話尾消散在昏暗的空氣中。
陸讓明白那未盡的意味。
幾個同輩兄弟正為婚事發愁,家中屋捨本就擁擠,若再騰出一間,他們的指望恐怕更要落空。
“您真的肯?”
陸讓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男人轉過視線,那眼神有些複雜,彷彿在反問:不然呢?難道要等你鬧到村委,讓整個村子都來看陸家兄弟鬩牆的笑話?
陸讓一時無言。
人至終途,總想護住最後那點顏麵,就像老樹總要保住一層完整的皮。
隻是這般打算,苦了的終究是膝下的兒孫。
自己不回來,那幾個兄弟娶親已是艱難;若真占了半壁屋舍,他們怕是要與孤影相伴一生了。
想到這裏,陸讓望向微微晃動的門簾:“伯母剛才走得那樣急,怕是去尋援兵了。
您說,待會有仁哥、有義哥,還有另外幾個弟弟一起衝進來,會不會將我打出去?”
“他們敢!”
床上的男人驟然拔高聲音,隨即又被一陣嗆咳打斷,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被角。
床底下的棍子又被抽了出來。
油亮的表麵裹著一層經年累月的暗光,握柄處磨出了凹陷的弧度。
男人將它遞過來時,手指有些發顫。
“拿著防身。”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陸讓接過那根沉甸甸的東西。
木質堅硬,觸手溫潤,彷彿常年被人手心焐著。
他試著在空中揮了一下——風聲短促而鈍重。
若是砸在什麽脆弱的地方,大概會發出類似瓜殼迸裂的悶響。
他看了麵前的人一眼。
這張臉上很少出現此刻的神情:眉頭擰著,嘴角卻向下撇,像是怕什麽,又像在懊惱什麽。
棍子又被遞了回去。
“用不上。”
陸讓說。
對方愣住,渾濁的眼珠定定地望過來。
“今天不是為房子來的。”
他頓了頓,等那句話在空氣裏落穩。
“有幾件事,想請大伯伸把手。”
咳嗽聲忽然停了。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雞爪撓土的細響。
“幾件?”
聲音裏帶著懷疑,彷彿聽見了什麽荒唐話。
一個病得連床都難下的人,還能幫上什麽忙?
“是幾件。”
陸讓重複道,語氣平靜。
“過些日子我要出趟遠門,想借大堂哥一道走。
短則三四個月,長也許半年。
地裏的活計肯定要荒一陣子,但我不讓他白忙——路上花銷全包,吃住管夠,每天另算五塊錢。
從出門那天算起,到他邁進家門那刻止,一分不會少。”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來。
然後,一聲短促的吸氣。
“當真?”
床板吱呀一響,人影往前傾了傾。
“一天五塊?還管他吃飽睡暖?”
咳嗽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促的、帶著熱度的話音,彷彿枯枝突然蹭出了火星。
指節在膝蓋上反複屈伸,五元、十元、五十元……數字在舌尖滾過,像在數一疊看不見的紙鈔。
十天後是五十,三十天後是一百五十,這數目沉甸甸的,幾乎抵得上城裏那些端著鐵飯碗的人一個月的進項。
他喉嚨裏滾出幾聲含糊的咕噥,點頭,又搖頭。
六個月,九百塊。
這個念頭燙得他坐不住,足夠把一房媳婦迎進門了。
“這差事……行。”
他忽然湊近些,壓低的聲音裏帶著砂紙般的粗糙,“錢,到時候能不能直接交到我手上?我來安排。”
眼珠轉了轉,又補上一句,“人手還缺不缺?把你三哥也叫上?他嘛……一天三塊,不,兩塊五也成。”
他不時掰著手指,彷彿那虛擬的銅板正一枚枚落進掌心。
心思全繞在那筆錢上——怎麽藏,怎麽用,怎麽纔不讓已經成家的長子伸手沾去。
陸讓在一旁看著,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有些東西,看來是刻在骨子裏的。
“三哥腿腳不便,這趟路遠,怕是不合適。”
陸讓的聲音平穩,截斷了那些翻騰的算計,“至於大堂哥的工錢,隻要大伯你能說動他,最後錢給誰,我沒什麽意見。”
老人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更亮的光掩蓋。”好,好!就這麽定了!你放心,你大堂哥那邊,包在我身上。”
他拍著胸脯,應得幹脆利落。
至於這侄子究竟要往遠處去做什麽,他一個字也沒問。
錢會落到他手裏,這就夠了。
**另一個新婚的人**
和大堂哥一樣,陸讓也剛辦過喜事不久。
一百五十元一個月。
這數目落在耳朵裏,像顆石子投入深潭。
它等同於城裏一個普通工人整整三十天的工錢,是那些隻懂得在泥土裏翻找生計的莊戶人,連做夢都小心翼翼不敢奢望的钜款。
老人會動心,實在再自然不過。
就拿陸讓自己來說。
跟著殷老漢學木匠手藝,前前後後七八年光景。
頭兩年,直到他初中畢業,師傅隻管他一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