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那台戲卻熱鬧得很:這呆子,自己昨夜做下的事,轉眼就忘幹淨了?定是裝模作樣……原來這人,骨子裏這般會使壞。
她嗓子還啞著,不願開口,可眉梢眼角流轉的意味,比言語還多三分。
站在那兒的男人徹底茫然了。
手無意識地搓著後腦勺。
那聲哼吟,究竟是難受,還是……別的?你好歹給個聲響啊,哪怕就一個字。
真怪不得他。
縱是兩世為人,這也是頭一遭,揭開蓋頭,觸到生澀的顫抖。
沒有舊例可循,沒有章程可依。
若非要個緣由——便是生疏,徹頭徹尾的生疏。
晨光漫過窗格時,陸讓才從混沌裏掙出幾分清明。
昨夜種種掠過心頭,他抬手給了自己臉頰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懊惱的實感。
是了,昨兒個太急。
明知道她是頭一回,自己竟忘了收著些。
從前那些年月裏養成的粗率習慣,到底還是帶了過來。
得改,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從今往後得仔細著。
身側的人倒沒顯出生氣的模樣。
殷明月隻是安靜地躺著,睫毛在晨光裏投下淺淺的影。
她瞧著陸讓那副後知後覺的樣子,嘴角悄悄彎了彎。
傻氣,她在心裏念著,可這傻氣讓她覺得踏實。
從前那個擋在她身前、背影高大得能遮住所有風雨的陸哥哥,是屬於姐姐的。
眼前這個會懊惱、會愣神的陸讓,纔是她能夠伸手碰觸的。
這份真實讓她心口發暖。
可暖意沒停留多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喉嚨裏那團永遠化不開的滯澀。
那麽多話堵在胸口,像被石頭壓住的泉眼,冒不出清亮的聲響。
小時候說不清,長大了還是說不清。
昨夜的歡喜,此刻的安心,全都困在這副嗓子裏,一個字也遞不出去。
她下意識抿緊了唇,舌尖抵著上顎,試影象常人那樣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卻隻換來一陣細微的、連自己都聽不清的氣流。
果然還是不夠格啊。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路上漸漸有了人聲。
陸讓側過臉,發覺身邊人的唇角又抿成了緊繃的弧線。
那模樣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集市上見過的陶壺,壺嘴微微翹著,裏頭卻空蕩蕩的。
他暗自歎了口氣。
女子的心思,原來比田埂上突然拐彎的溪流還難捉摸。
昨夜的紅燭還滴著淚,今天這沉默就像層薄霧,悄無聲息地隔在了兩人之間。
得想個法子。
他望著前方青石鋪就的小徑,思緒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些躺在黑暗裏盯著發亮方塊的夜晚,無數零碎的光影和聲音從記憶深處浮起來。
有些畫麵荒唐得讓人發笑,有些話卻像石子投入深潭,留下過痕跡。
關於耳朵聽不見的人,關於說不出話的人,關於那些被稱作“聲帶”
的柔軟組織如何振動出聲音——零零星星的片段,此刻忽然拚湊出模糊的形狀。
他記起師父從前的話。
那對雙胞胎來到世上時,正是家裏最緊巴的年月。
娘親懷她們時嚐不到幾口油腥,孩子落地後,米湯都勻得稀薄。
小妹尤其弱,貓兒似的,哭起來都沒力氣。
後來果然就出了狀況:別的孩子咿呀學語時,她隻能張著嘴,發出破碎的氣音。
不是耳朵的問題,是喉嚨裏那根弦沒長全。
陸讓的目光落回身旁人低垂的側臉上。
晨光描摹著她耳廓柔和的輪廓,那裏分明是完好的,能聽見風,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所以缺的不是聽見聲音的竅,是發出聲音的關隘。
他想起那些零碎知識裏提及的法子:漫長的練習,重複的振動,像教雛鳥振翅一樣,一點點喚醒沉睡的肌肉。
希望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
雖然渺茫,但總歸不是一片漆黑。
他悄悄舒了口氣,腳步也跟著輕快了些。
前頭就是師父師孃的院子了,炊煙正從屋頂嫋嫋升起。
陸讓記得縣醫院那位戴眼鏡的醫生推了推鏡框,聲音壓得很低。
當時師傅攥著師孃的手,兩人站在診室門口像兩截被雨打濕的木頭。
醫生的話像羽毛一樣輕,卻沉甸甸地墜進耳朵裏——去省城試試,或者更北邊些的地方。
師娘後來在灶台前抹眼淚,鍋裏的水汽漫上來,把她的歎息也蒸得模糊不清。
錢。
這個字眼在那些年裏總是硌在全家人的喉嚨深處。
如今他重新站在這間熟悉的堂屋裏,指尖還能觸到木桌邊緣經年累月磨出的溫潤弧度。
明月就坐在裏屋的門檻邊上,手指絞著衣角,日光斜斜切過她的側臉,把睫毛的陰影投在微微顫動的嘴唇上。
那些關於未來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裏翻湧:明亮整潔的房間,穿著白大褂的人用緩慢的語調引導著發音,錄音機的磁帶一圈一圈轉動。
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筆能壓彎人脊背的數目。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前些日子聽跑運輸的老陳提過一嘴。”
他故意把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分量,“說是在南邊那些大城市裏,有專門教人說話的學校。”
師娘手裏的針線筐晃了一下,幾枚銅扣滾落到泥地上,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當真?”
師傅猛地從條凳上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也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皺紋像被突然扯緊的繩子,深一道淺一道地聚攏起來,“我就知道……當年王大夫也是這麽說的,說這毛病不是石頭疙瘩,能撬開縫的……”
師娘已經轉身去 ** 角的樟木箱子,箱蓋掀開時揚起一陣陳年的樟腦氣味,混著舊棉布微微發潮的味道。
“先別急。”
陸讓伸手虛虛攔了一下。
他看見明月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那些地方的門檻高,光是踏進去就得備足盤纏。
更別說要在外頭住上一年半載的。”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在空氣裏沉一沉,“咱們鎮上的木工坊就算全兌出去,恐怕也湊不齊那個數。”
屋子裏靜下來,隻有灶膛裏柴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師娘翻找東西的手停住了,肩膀慢慢塌下去。
“讓我先去探探路吧。”
陸讓把語氣放軟,像在商量一件尋常家事,“現在南邊機會多,碼頭、工地、新開的廠子都在招人。
我跟著去搭把手,掙了錢就寄回來。
等攢夠了,再接明月過去。”
他目光掃過師傅緊攥的拳頭,又補了一句,“可以讓三娃、鐵柱他們跟我一道。
幾個大小夥子互相照應著,總不至於出岔子。”
師孃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出聲。
她走到明月身邊,把女兒散落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之後幾天,陸讓總在晚飯後陪著明月在院子裏坐一會兒。
他不說那些遙遠的計劃,隻是指著天邊漸次亮起的星子,講些從貨郎那兒聽來的南方見聞——說那裏冬天不見雪,說巷子深處藏著甜得膩人的糖水鋪子。
明月很少接話,隻是偶爾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直到某個起風的傍晚,師傅把他叫到後院柴房。
老人蹲在地上捆紮曬幹的柴禾,麻繩勒進粗糙的掌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要去就去吧。”
師傅沒抬頭,聲音混在柴禾斷裂的脆響裏,“但得把明月安頓好。
她嘴上不說,心裏頭……”
“我明白。”
陸讓接過話頭。
他想起上輩子那些說不清的誤會,像蔓草一樣纏住腳步的猜疑。
這次不能再那樣了。
他得讓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離開是為了回來,而且會帶著能解開那把鎖的鑰匙回來。
動身前夜,明月破天荒地塞給他一個藍布縫的小包。
他捏了捏,裏麵是幾塊烤得焦脆的餅,還有她常年戴在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紅頭繩。
陸讓那句話隻是為了讓師傅師娘安心。
他不可能真的帶上那幾個既是師傅的兒子又和自己處處不對付的師兄弟去闖蕩。
作坊裏本就缺人手,連師傅都走不開,要是再少幾個人,這攤子怕是真要散了。
他確實沒打算獨自前往申城。
這世道不太平,尤其想到自己身上很可能隨時揣著大筆現錢,若是孤身上路,別說發財,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上槐村裏,殷、馬、陸三姓是大戶。
老支書姓殷,村主任姓馬,而村裏第一個萬元戶——也就是陸讓的師傅——也姓殷。
師娘馬秀蘭則是從本村馬家嫁過來的。
陸姓在村裏卻沒什麽聲響。
他們是外來戶,族譜上寫著光緒年間才從北邊逃荒過來,算下來還不到一百年。
所以村裏姓陸的,往上數幾代都是一家人。
陸讓的父親有個親哥哥,村裏人管他們兄弟叫“大撇子”
“二撇子”
隻因兩人都是左撇子。
這位大伯膝下有七個孩子,名字按“仁義禮智信”
和“春夏秋冬”
排下來:有仁、有義、有禮、有智、有信、春花、夏花。
最大的有仁今年三十一,去年才成家;最小的夏花剛滿十歲。
照理說,陸讓父親早逝、母親離家後,還有這位親大伯和不少同宗的叔伯,不該淪落到差點餓死、最後被木匠殷老漢撿回去當半個兒子養的地步。
可問題在於,陸大撇子和他弟弟差不多,也是個不靠譜的。
他媳婦更是出了名的厲害。
兩口子別的事不上心,生孩子卻格外勤快,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添一個。
要不是十年前陸大撇子生了一場大病,加上年紀大了,恐怕還能繼續生下去。
這兩口子能生,卻懶於耕作。
陸大撇子雖不賭,卻是村裏有名的酒鬼加懶漢,偏偏又生了這麽一大家子,家裏窮得叮當響。
指望他們接濟陸讓?根本不可能。
陸讓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拐過土牆時,日頭正毒辣辣地曬著地麵。
車是嶽父給的,鋼圈亮得晃眼。
他要去的地方在村子西頭,靠近山腳,得穿過整個下槐村。
村裏的人家並不挨著,東一簇西一簇散在四處,從村東到村西,少說也有五六裏地。
他原本的家,還有那位大伯的家,都在西邊第九隊那片。
以前叫生產隊,如今改了名,可村裏人一張嘴,仍舊是“某某生產隊”
沒人提什麽小組。
他第一個想到的同行人,是堂兄陸有仁。
那是個實在人。
早年跟著爹孃在地裏刨食,年紀不大就成了隊裏的好勞力。
後來地分到各家,幾畝田的擔子也多半落在他肩上。
上頭要顧著爹孃,下頭還得拉扯弟弟妹妹。
就為這個,親事一年年耽擱下去,直到去年,三十出頭了,才總算成了家。
這樣的人,一起出門心裏踏實。
臨出院門前,他扭頭朝裏屋喊了一聲。
殷明月正在搓洗衣裳,木盆裏泛起皂角的澀味。”我去大伯家一趟,晌午飯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