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男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先前說話的那位年長者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步子邁得太大，未必是好事。”
他的聲音裏帶著體製內人特有的審慎，“依我看，那些紙片子印五千張都嫌多。
東西若是真好，自然有人尋來。
不如省下這筆開銷，多備些茶水點心。
開業那天，若有路過的人歇腳，送上一杯熱茶，反倒能攢下些人情。”
旁邊兩人跟著點頭。
他們考慮的並無不妥，隻是忘了攤位後麵那些商販要的是什麽——他們要的是人，密密麻麻的人，要的是訊息像野火一樣燒遍每條街巷。
坐在對麵的年輕人指節微微發白，正想把這裏頭的門道掰開揉碎講清楚。
可陸讓的笑聲已經響了起來，幹脆地截斷了他的話頭。
“幾位的話，恐怕沒說到點上。”
陸讓的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欲言又止的年輕人臉上，“這麽定吧。
別家攤子搞什麽花樣我不管，凡是從你們市場手裏散出去的開業頭三天的宣傳單子，任誰憑著它來我這兒——”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分男女款式，一套衣裳，兩塊。
就這個數，比走量批發的價還低一整塊。
三天，隻限三天。
過了這日子，價碼便不作數了。”
寂靜像水一樣漫開。
四雙眼睛牢牢釘在他身上，彷彿第一次看清這個人的輪廓。
“……當真？”
最年輕的那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結上下滾動。
“比爐子裏煉出來的金子還真。”
陸讓向後靠進椅背，姿態鬆泛，彷彿說的不是一樁賠本的買賣，“我有什麽必要扯謊？”
“可這……”
年輕人攥緊了拳頭，指節泛出青白色，“這不得虧穿底子嗎？”
他調去招商口之後，特意摸過布料和成衣的行市。
如今市麵上，冬衣的價沒有低於十五塊的，夏衫再便宜也得八塊往上走。
就算扯了布回去自家縫，一套冬裝光料子錢也得十塊出頭，夏裝省些，五六塊總是要的。
兩塊？這連針線的零頭都夠不上。
陸讓沒接話，隻抬了抬下巴，目光掠過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市場的輪廓在暮色裏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天亮之後，即將湧來的人潮。
四姐夫的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敲。
他腦子裏飛快地過著數字：冬裝，七塊往上走是鐵律；夏裝，三塊二已經是貼著地皮的價格，再低，布料錢都未必夠。
可對麵坐著的人，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來的數字是兩塊。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陸老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幹，“您剛才說……兩塊？一套？”
陸讓沒直接回答，反而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木頭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市場剛拆完的舊棚架影子斜斜地投進來，灰塵在光柱裏緩慢翻滾。”賠本？”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沒什麽溫度，“賠本的買賣我不做。
但掙錢嘛……”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四姐夫臉上尚未褪盡的驚疑，“這次就算了。
你就當幫我個忙，也幫你們市場聚聚人氣。
行，還是不行？”
四姐夫幾乎沒猶豫。”行！”
這個字脫口而出，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急，緩了緩，補上更穩妥的說辭：“我回去就找賈科長。
經費批下來最好，批不下來……科裏幾個人湊一湊，也得把這事辦成。
宣傳單，”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夠，幹脆張開整個手掌，“至少這個數起步，隻多不少。
陸老闆，您放一百個心。”
他心裏盤算的卻是另一回事。
兩塊錢一套衣服，這訊息要是漏出去，根本不用再費勁找別的商家填滿那張宣傳單。
恐怕單子還沒印，風聲就能把市場門檻踩爛。
得提醒老賈，印出來的東西看緊點，別還沒發，就先被內部人成捆地抱回家。
雖說那姓陸的定了規矩，一人一天隻能買一套，還得排長隊，可架不住有人心眼活絡，親戚朋友齊上陣，總能鑽出窟窿。
“信你。”
陸讓隻說了兩個字。
他端起手邊那個搪瓷缸子，裏麵茶水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喝，隻是摩挲著缸子外壁磨損脫落的紅漆。
印多少張，他其實不在意。
五萬，十萬，哪怕翻個倍，也就三天熱鬧。
總會有人沒看到，看到了也不當回事，或者幹脆揉成一團扔進溝裏。
最後能換成錢的，估摸著也就十幾萬套。
一套掙兩毛。
他在心裏把那數字又過了一遍。
幾萬塊錢，不多。
但夠響。
響聲要能傳到市裏，甚至省裏那些報紙編輯的耳朵裏，當然最好。
傳不到也無妨。
那些南來北往，眼睛毒得像鷹一樣的服裝販子，他們總該聽得見。
要的就是他們聽見，然後琢磨：昭縣那個地方，有個廠子，手筆大得有點嚇人。
實力。
氣魄。
這兩樣東西，有時候比利潤更能招來生意。
“美絲特。”
他無聲地唸了一遍自己廠子的名字。
這名字遲早得讓人記住，不是靠嘴說，是靠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動靜。
花小錢？他盯著缸子裏晃動的、渾濁的茶湯倒影。
不，這錢花得值。
值大了。
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推搡與低呼。
最先闖入視線的是一輛重型卡車的輪廓，車頭在午後日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陸讓眉心微微聚攏，轉向身旁那四位連襟：“幾位姐夫隨意轉轉吧，要是覺得悶，樓上應該備了房間——壯壯大概會安排姐姐們帶著孩子看電影，具體哪一間我不清楚，你們不妨自己找找。
我這兒還有些雜事，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騷動處走去。
“不是廠裏的車。”
“茶山來的？他們來做什麽？”
腳步未停，猜測在腦中翻湧。
陸讓原想擠過人群，瞥見那密不透風的人牆又改了主意——不如叫上**安一道。
鄭所長夫婦也在附近，正好一並請過去。
算盤還沒撥響，人群卻自行裂開一道縫隙。
幾名公安製服的身影筆直朝他走來。
“老魏，這是……？”
陸讓目光越過他們的肩頭，看見一串用草繩縛住手腕的人。
都是熟麵孔。
“抓了幾個可能來 ** 的，得帶回去細審。
今天這頓飯怕是趕不上了。”
被稱為老魏的公安壓低聲音，“還得麻煩你轉告鄭所，他是所長，這案子得他牽頭。”
十幾號人，在鄉鎮不算小事。
所長若不親自過問，確實說不過去。
陸讓點頭：“稍等，我這就去。”
他沒多問。
為什麽抓人？怎麽斷定是 ** ？這些都不必此刻深究。
他隻朝那排鼻青臉腫的麵孔投去一瞥，嘴角險些失控上揚。
沒受過憋笑的訓練，腹肌繃得發酸。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開，才走出七八步遠，喉嚨裏終於漏出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那笑聲隨風飄過去，草繩拴著的人群裏頓時炸開壓抑的咒罵。
“媽的……”
“這人邪性。”
“寶哥，算了吧？別招惹他了。
咱們老老實實掙錢不行嗎？”
“我也這麽想。
他跟公安熟成那樣，在範鎮這地界，隻要還想按規矩活，就根本扳不動他。”
“可修路的事怎麽辦？”
“掏錢。
橫豎都得掏，他既然答應修另一段，咱們就出錢修自己這段。
他要是反悔，壞的是他自己的名聲。”
“成。
都同意的話，就把最近賣煤分的錢都拿出來，先湊個數，看夠不夠使。”
三晝夜的蹲守。
胃袋空了幾回，皮肉捱了幾遭，才被家人湊錢贖出牢門。
歸家後盡是埋怨的絮語。
心口那團火自然燒得正旺。
可每回想對陸讓——哪怕隻是他身邊人——使些手段，最後吃虧的總是自己。
這回更甚，險些被槍口抵住腦門。
縱是警員唬人的把戲，誰又敢不當真？
終究還是掏了修路的錢。
“快，清點清楚……”
“今日收成究竟多少？”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六塊五毛。
等等，九十七……九十七塊五毛。
好家夥，整整九十七塊五毛。
今夜包通的賬還沒收齊呢，待會兒纔算得清。
全加起來，怕是又得一百三往上，和前兩天差不離。”
“眼下這十台機子，日進賬都快摸到頂了吧？”
“那倒未必。
樓上隔間一小時一塊，白日十四鍾頭便是十四塊，通宵五塊，一間一日能吞十九塊。
六間隔間合起來一百一十四塊。
樓下四台機子折半算，少說也有三四十。
滿打滿算，一日一百五六纔是這錄影廳的極限。”
嗬，耕地的老黃牛尚需歇晌。
機器不會吭聲，便不用喘氣了麽？
錄影廳掛招牌的頭三日。
每夜閉門前，陸讓總會領著那位沉默的同伴來找殷壯壯核賬。
並非信不過這少年。
順帶著，也是搭把手。
眼下店裏忙得轉不開身，單靠他一人，怕是要累垮骨架——至今還未雇半個幫手。
殷壯壯那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陸讓幾乎要笑出聲，卻肅了臉色提醒他：“掙錢眼都紅了？鑽錢眼也得留條退路。
聽好：第一，老規矩，廳裏不許放那些葷腥片子，誰自帶也不行。
這是鐵律。
當然……擦邊的，你大可以裝沒瞧見。
第二，機器也得歇氣。
早說過，每日至少讓它們歇足兩個鍾頭。
若夜裏騰不出空，就等通宵的客人散了，晾夠時辰、散熱透了，再接待早客。
否則機器一壞，修起來費錢費工，進賬反少，客人還得抱怨——懂了？”
一日百餘塊。
照這般滾下去，一月少說四千有餘。
除去水電租錢，三人分潤，每人至少落袋一千多。
已算可觀。
不出一年光景——
錄影廳的玻璃門推開時，街上的熱風卷著灰塵撲了進來。
靠這一間鋪子，三個人的口袋都能被塞滿——那數目足以讓尋常人家咋舌。
對陸讓而言，這錢已經不算什麽了。
可對殷壯壯和旁邊的平安來說，不一樣。
那是能改變日子的東西。
陸讓轉過身，目光落在殷壯壯汗濕的額頭上。”市場還沒開張，這幾天我們還能搭把手。
你趕緊去找個人來幫忙，不然你這身板遲早累垮。”
他頓了頓，手指在木櫃台上敲了敲，“工錢從每天收的賬裏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