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陸讓麵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襯衫領口沒翻好的一角。”我會好好念書。”
她聲音繃得像根拉緊的弦,“我會讓你看見,我今天沒走錯。”
陸讓沒動,隻是眼皮抬了抬。
他聞到她身上那股肥皂味,廉價,但洗得很幹淨。
關我什麽事呢?他想。
但話到嘴邊轉了個彎,變成一句拖長的:“行啊,我看著。”
這句話顯然不是她想要的。
殷明珠嘴角抿了一下,那點強撐的力氣忽然泄了。
她轉過身,找到一直縮在行李包旁的小妹。
她握住那隻比自己小一圈的手,指尖冰涼。”苦了你。”
她聲音低下去,成了耳語,“替我受罪,還要對著這張冷臉過日子。
姐記著,以後一定還你。”
殷明月沒說話,隻是把姐姐的手攥緊了。
指甲陷進掌心裏,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
沒有聲音回應她。
殷明珠隻看到那個身影輕輕晃了晃腦袋。
年輕女子側過臉,目光掠過身旁剛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陸讓朝她飛快地擠了一下眼,她的臉頰立刻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慌忙垂下視線。
片刻,她又像是積蓄了某種勇氣,重新抬起臉,對著陸讓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卻讓嘴角陷下去兩個小小的渦,形狀像極了天邊剛剛冒頭的月牙尖。
這細微的互動,一絲不落地映入了殷明珠的眼底。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
她用力甩開一直挽著自己胳膊的小妹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朝著候車室檢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腳下堅硬的水泥地麵成了發泄的物件,她每一步都踢得很重,鞋尖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聲響。
走了也好,她想,反正都在氣我,我走了,你們就清淨了!明明最初是自己先放的手,可當真走到這一步,預想中陸讓該有的頹喪不見蹤影,那個替自己接下這樁婚事的小妹,也沒有流露出半分不甘。
他們倒好,當著她的麵,眼神你來我往,倒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恍惚間,委屈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彷彿受了天大冤枉的是她自己。
這委屈能向誰去訴說?喉嚨裏哽了一下,幾乎要發出嗚咽。
北上的列車進站了,短暫停留,又帶著轟鳴駛向遠方。
昭縣隻是鐵路線上的一個小點,停車時間掐著表,不會超過五分鍾。
目送那列火車帶走殷明珠,陸讓感覺胸口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世界彷彿在瞬間變得開闊。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邁開步子,心裏已經盤算開接下來的路。
要賺錢,要賺很多很多錢。
不過,在實現那個宏偉目標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突突的噪音打破了夜的寂靜。
手扶拖拉機噴著濃黑的煙,在清冷月光的照拂下,駛離縣城,穿過範鎮,朝著上槐村的方向顛簸前行。
去時趕得急,隻用了半個鍾頭;回程是夜裏,路看不真切,耗了一個多鍾頭纔到。
整個村子早已沉入夢鄉。
目之所及,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在這個連煤油燈都還未完全退出舞台的年月,節約用電是掛在嘴邊的口號。
鄉下地方,吃過晚飯,許多人家不到七點就吹了燈,更不用說此刻已接近九點。
拖拉機熄了火,停穩。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師娘馬秀蘭去灶間熱了熱中午的剩菜,四個人草草吃了幾口。
師傅和師娘似乎各有心事,沒多言語,便回了自己屋。
陸讓彎腰,將新買的那隻大木盆扛上肩。
先去院角的水井邊打滿水,沉甸甸的,又一口氣扛起來,走向那間貼著紅紙的屋子。
身體裏奔湧的某種衝動,讓他絲毫感覺不到肩上的重量。
直到屋裏那位被他稱作“明月妹妹”
的新娘,臉頰飛紅,連推帶搡地將他趕出門外。
陸讓衝到院子裏,三兩下扯掉上衣,就著井邊一隻大木桶,舀起冰涼的井水兜頭澆下。
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不到一分鍾,他便胡亂擦了幾下,心急火燎地又往回跑,壓著嗓子,聲音裏帶著按捺不住的雀躍:“我洗好了……這就進來。”
片刻之後。
緊閉的房門內,傳出一聲少女受驚似的低呼,緊接著,是男人刻意壓抑、卻仍泄露出來的粗重呼吸聲。
晨光剛透進窗欞,陸讓便醒了。
他舒展四肢,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一夜酣眠洗去了連日疲憊。
側過身,目光落在枕邊人臉上——殷明月還沉在夢裏,呼吸勻長。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觸到她臉頰,溫熱氣息拂過她耳際。
一下,又一下,像幼獸確認同伴般輕輕挨蹭。
睡夢中的人蹙了蹙眉,無意識地抬手揮了揮,指尖掠過他下巴。
濕意在她頰上漫開。
殷明月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簾。
視線尚未聚焦,先撞進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怔住,瞳孔裏映出陸讓放大的麵容。
陸讓喉結動了動,剛要退開,卻見她整個人倏地縮排被褥深處。
布料底下傳來悶悶的嗚咽,像被驚擾的貓兒。
被窩拱起一團,微微發著抖。
笑聲從他胸腔裏滾出來。
原來成家是這般滋味——與從前那些用銀錢換來的、汗涔涔的片刻全然不同。
昨夜種種還在骨血裏留著餘溫,不是 ** 的廝磨,是某種更深的東西纏在了一起,讓人嫌夜太倉促。
他隔著棉被輕拍那團隆起:“你再歇會兒。
我去打水。”
起身時,昨夜種種在腦中過了一遍。
五千塊揣在懷裏,沉甸甸的。
這數目說大不大,說小卻足夠撬動些什麽。
蓋房?修葺老屋?念頭剛起就被按了下去。
每一枚銅板都得在土裏埋出芽來,少一分本錢,或許就少結百倍的果。
陸讓係好衣帶,朝灶房走去。
經過堂屋時瞥見嶽父常坐的那把藤椅。
心裏默唸:師父,暫且容我厚著臉皮多住些時日。
往後定接您二老去我那兒,住上一年半載的。
水瓢碰著木桶底,發出清響。
他舀起一瓢涼水,又兌了些灶上溫著的熱水。
白汽嫋嫋升起,模糊了窗紙外初醒的院落。
陸讓盤算著等會兒見到師父該怎麽開口。
他得告訴對方,自己得出趟遠門,新媳婦還得暫時留在嶽父家裏,勞煩老人家再幫忙照看半年。
到時候,他一定體體麵麵地騎著白馬回來接明月。
他扯了扯嘴角。
就是不知道,那位脾氣向來不怎麽樣的師父,如今成了嶽父,聽完這番話會不會二話不說,先揪住他揍上一頓。
他甩甩頭,暫時拋開這念頭。
腳步沒停,手伸進衣兜,摸出昨天在火車站買的那張報紙。
目光徑直落在最醒目的位置,指尖用力,從“國庫券”
那三個黑體字上重重刮過。
“是它了。”
“想穩穩當當、盡快攢下第一筆錢,像我這樣肚子裏沒多少墨水的人,恐怕也隻能走走那位楊先生的老路了。”
上一世,陸讓隻是個尋常手藝人。
既不是家底豐厚的闊佬,也不是什麽大老闆,更談不上是技藝精湛的高階工匠。
他就是個木匠,記性還不太好。
不像有些故事裏寫的那樣,這個年代的主角能憑著記憶,把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字的小說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搖身一變就成了文化人。
他做不到。
以前讀過的小說,如今隻剩下個朦朦朧朧的影子。
其實何止是小說。
其他事情也一樣,除非是真正驚天動地、能影響時代走向的大事,否則隔了這麽久,都隻剩下些模糊的碎片。
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
唯獨這國庫券,還有那個靠它發家的楊先生,陸讓的印象卻異常清晰。
那人就是靠著倒騰國庫券,在極短的時間裏——聽說不到半年,在這個“萬元戶”
都足以讓人羨慕不已的年代,迅速積累了超過百萬的財富。
因為一次采訪,全中國的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
而這件事的開端,就在今年,一九八八年的夏天。
四月二十一日,國家銀行發布通告,即將開放國庫券交易。
共和國的任何公民,都可以合法買 ** 家發行的這種債券。
當時同樣買了一份報紙的楊先生,目光死死被“國庫券”
三個字釘住了。
在他眼裏,這東西就是扭轉命運的那把鑰匙。
那人不僅眼光毒辣,更敢想敢做。
他很快搜羅了全部家底,又向親戚朋友四處籌措,湊足兩萬塊錢,跑到申城的國庫券交易所,把這些錢全換成了紙券。
果然,不到半天工夫,交易所裏的國庫券價格就開始往上跳,從一百零四元漲到了一百一十二元。
僅僅半天,他就賺回了相當於自己一整年工資的數目,整整八百塊。
嚐到甜頭之後,楊先生很快又從報紙的字裏行間,嗅到了一個更大的機會。
國庫券在申城交易所掛牌後,票麵價值已悄然攀升。
一張百元券能換出一百一十二元現鈔。
可這訊息像被風吹散的塵埃,未能落進尋常百姓家。
民間巷尾,那些壓在箱底、貼在牆縫裏的紙券,仍被視作燙手山芋。
家家戶戶更願用九折、八五折,甚至更低的價格,將它們脫手——換回能攥在手心、能稱米打油的叮當響的銀錢。
縫隙裏透出的光,總有人先瞧見。
那位後來被稱作“楊百萬”
的男人,又一次動了。
他搜羅親友的口袋,翻盡自家的抽屜,湊出十萬塊的數目。
目光掠過地圖,停在離申城不遠的一座小城——肥城。
那裏的紙券,比別處更賤。
車輪開始在兩座城市間往返,載著成捆的票據,也載著悄然滋長的數字。
低價收,高價拋,雪球從坡頂滾下,越滾越厚實。
時間給出了答案。
那條路,走得通。
陸讓盯著這條已被踩出的路徑,心裏有了盤算。
申城與肥城,將成為他往複的標尺。
他清楚自己兜裏比那位先行者空得多,但既有人能翻出百倍的浪,他撈起十倍的波紋,總不算癡想。
***
打了井水回來的男人,本想替新過門的妻子擦洗。
可被窩裏蜷著的人兒, ** 梢都不肯露出來。
任他怎樣溫言勸說,也隻換來被角下含糊的應允——不趕他出去便是了。
他立在床邊,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笑。
能看著衣裳如何一件件覆上那片瑩潤,似乎也不壞。
接下去的景象便蒙了層霧。
他隻瞧見蹲在盆邊的身影,指尖剛觸到水麵,便像被蟄了似地一顫,喉間逸出半聲壓抑的抽氣。
“怎麽了?”
他兩步跨過去,聲音繃緊了,“碰著哪兒了?”
女子回過頭,眼波橫過來,似嗔非嗔。
隨即又飛快地垂下頸子,耳根燒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