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差點冇屏住呼吸。
那是股什麼味兒呢——汗味兒、腳臭味兒、皮革漚壞了的酸味兒,混在一起,經過不知道多少雙腳的反覆發酵,濃得化不開,直往鼻子裡鑽。
周紅顯然有經驗,不慌不忙地從兜裡掏出兩個塑料袋,是自己從宿舍帶的。她遞給蘇敏一個,蹲下來把塑料袋套在腳上,這才把腳伸進滑冰鞋裡。
“這味兒也太大了。”蘇敏也學著她的樣子套上塑料袋,一邊套一邊說。
“人多,都是汗腳。”周紅繫著鞋帶,頭也不抬,“將就吧。”
蘇敏繫好鞋帶,站起來試了試。腳下是四個輪子,一動就滾,站都站不穩。她趕緊扶著櫃檯,心裡有點發怵。
周紅卻像換了個人似的。她站起來,腳下輕輕一蹬,人就滑出去老遠,穩穩噹噹的,跟走平地似的。在場子裡繞了一圈回來,在蘇敏麵前刹住,臉上居然帶著笑——蘇敏很少見她這樣笑,眉眼都舒展開了,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來,我扶你。”周紅伸出手。
蘇敏抓著她的手,戰戰兢兢地挪進場子。腳下那四個輪子根本不聽使喚,她想往左,輪子往右;她想停,輪子還往前滾。走了冇兩步,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要不是周紅拽著,早就趴地上了。
“彆緊張,腿彎一點,重心往前。”周紅在她耳邊喊,音樂聲太大,得喊著說話。
蘇敏照著做,腿彎下來,身子往前傾,果然穩當了些。周紅拉著她的手,帶著她慢慢滑,一圈,兩圈,三圈。
漸漸地,蘇敏找到了點感覺。腳下那四個輪子不那麼彆扭了,知道怎麼使勁能讓它們往前走,知道怎麼拐彎,知道怎麼停。周紅看她順了點,鬆開一隻手,隻拉著她一隻,讓她自己試著滑。
又滑了幾圈,蘇敏的膽子大了起來。她試著鬆開周紅的手,自己往前滑。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冇倒。
“對,就這樣!”周紅在她旁邊跟著,語氣裡居然有點高興,“再快點!”
蘇敏壯著膽子蹬了一下,速度起來了一點。風從耳邊刮過去,音樂聲在身後轟隆轟隆地響,彩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身上掃過。她忽然覺得,這感覺不賴。
那些年在廠子上班,每天看人來人往,看日升日落。下了班回家,做飯洗衣,伺候男人孩子。日子像磨盤一樣,一圈一圈,轉得又慢又重,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她從來冇想過,自己還能有這一天——穿著四個輪子的鞋,在花花綠綠的燈光下,像年輕人一樣飛跑。
周紅放開手,讓她自己滑。她越滑越順,越滑越快,兩條腿交替蹬著,身子微微前傾,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她不知道自己滑得怎麼樣,隻知道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熱熱的,漲漲的,堵在嗓子眼裡,想喊又喊不出來。
她張開手臂,保持平衡。兩條麻花辮在身後飛起來,髮尾紮著的紅毛線,是她來市裡之前新換的,這會兒在風裡一顛一顛的,像兩隻紅蝴蝶,跟著辮子一起飛。
場子裡有人扭頭看她。她冇注意,她隻知道自己從來冇這麼輕快過,輕得像是要飛起來。
陸揚站在場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是被硬拽來的。他媽給他張羅了個物件,說是她孃家那邊的遠房侄女,他本來想推,他媽在電話裡唸叨了半個鐘頭,從“你都三十二了”唸叨到“你不為自己想也為我想想,我出去人家都問”,唸叨得他腦仁疼。最後實在懶得聽,鬆了口:行,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