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李春梅嘴上說想通了,但心裡未必真的過去了。誰願意看著跟自己一起進站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前麵去,自己還在原地轉呢?
但又一想,王桂香那個樣子,確實不是誰都能學的。她那張嘴,那學習能力。李春梅這種悶葫蘆性子,硬要學也學不來。
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路。
天漸漸暗下來。走廊裡有人開始生爐子做飯,煤煙味兒順著門縫飄進來。李春梅收拾好東西,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煤油爐子,端著出去了。馬曉燕趴在床上看雜誌,周紅還是那副樣子,靠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
蘇敏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這三個舍友。一個嘰嘰喳喳的,嘴上冇把門;一個話少心深,看著不好接近其實人不壞;一個常年在外奔波,臉上刻著風霜,心裡不知道藏著多少事。
她忽然覺得,這間十幾平米的屋子,裝著的可不隻是四張床。
蘇敏發現馬曉燕最近不對勁。
先是下班回來得越來越晚。以前下了班,馬曉燕總是頭一個竄回宿舍,嘰嘰喳喳說個冇完。現在倒好,蘇敏都洗漱完了,躺床上了,她那邊的床還是空的。
再是打扮。馬曉燕本來就愛美,辮子梢上係的那兩截紅毛線,三天兩頭換顏色。這幾天倒好,開始往臉上抹東西。蘇敏有一回撞見她在水房對著鏡子,往臉上拍什麼香噴噴的白粉子,拍完又拿紙擦掉一半,弄得臉跟牆皮似的白一塊黃一塊。
曉燕,你這是乾啥呢?”蘇敏忍不住問。
馬曉燕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抿著嘴笑,不說話,臉上飛起兩團紅。
蘇敏心裡有數了——這是有物件了。
果然,冇兩天,馬曉燕自己憋不住招了。
“郵電局的!”她趴在床上,兩隻腳翹起來晃盪,臉埋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卻透著股得意,“送信的,騎那種綠車子,後頭搭兩個大帆布袋子。”
“喲,郵遞員啊。”李春梅剛跑車回來,正坐在床邊洗腳,聽了這話抬起頭,“那可是正經工作,鐵飯碗。”
“那可不。”馬曉燕翻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人家一個月工資比我高好幾塊呢,還有出差的補助。”
周紅靠窗坐著看書,頭都冇抬。蘇敏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起初蘇敏也覺得這是好事。馬曉燕這丫頭,雖說嘴上冇把門,但心眼不壞,找個正經物件成個家,興許就能穩重下來。
可慢慢的,味兒不對了。
先是馬曉燕開始請假。今兒說頭疼,明兒說家裡有事,後兒又說身體不舒服。一請就是半天一天的,剛開始王桂香還批,後來次數多了,臉就拉下來了。
“馬曉燕,你這個月請幾回假了?”有一回蘇敏在食堂碰見王桂香,王桂香皺著眉頭問。
蘇敏不好多說,隻含糊應了句“年輕姑娘嘛”。
年輕姑娘是不假,可這“年輕姑娘”半夜三更回來,動靜大得能把死人吵醒。
頭一回是夜裡十一點多。蘇敏睡得正沉,門砰的一聲被推開,緊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咯咯咯的笑聲,還有什麼東西撞到床腿上的悶響。
蘇敏驚醒過來,黑暗中隱約看見馬曉燕的身影在屋裡晃盪,嘴裡還哼著什麼歌。
“曉燕?”蘇敏試探著叫了一聲。
“哎,吵著你啦?”馬小燕的聲音飄過來,帶著笑,一點歉意都冇有,“睡吧睡吧,我輕點兒。”
說是輕點兒,結果又踢翻了臉盆架,咣噹一聲,把李春梅也吵醒了。李春梅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