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那個隔三差五在外麵跑長途的舍友了。蘇敏放下手裡的東西,也衝她笑了笑:“李姐好。”
“彆叫姐,叫春梅就行。”李春梅說著,從床上站起來,走到臉盆架那兒,擰開水龍頭洗手。水嘩嘩地流著,她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路上的灰都洗下來。
馬曉燕這時候推門進來,看見李春梅,立刻咋呼起來:“哎呀春梅姐回來了!這趟跑哪兒了?跑幾天?累不累?”
李春梅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著:“跑了趟清河那邊,三天。”
“清河?那不是挺近的嗎?”馬曉燕湊過去,“怎麼跑了三天?”
“近是近,車次多,一趟接一趟的,回來歇一宿又發。”李春梅把毛巾搭好,轉過身來,“不像你們坐視窗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我們是真累。”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帶什麼情緒,就是陳述事實。但蘇敏聽著,能聽出那語氣裡的一點倦意。她在車上顛過一天,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而李春梅是在車上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馬曉燕在床上坐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哎春梅姐,你知道嗎,蘇敏的師傅是王桂香!”
李春梅愣了一下,看了蘇敏一眼:“王姐?她帶徒弟了?”
“對啊對啊,”馬曉燕搶著說,“蘇敏天天跟著她學賣票,王師傅可厲害了,什麼都知道。”
李春梅笑了笑,冇說話,坐到床上開始收拾東西。她把帆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個搪瓷缸子,一條毛巾,一件換洗的褂子,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饅頭,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雜誌。
馬曉燕嘴不停:“春梅姐,你以前跟王師傅一塊兒跑過車吧?我聽人說,你們那會兒都是乘務員?”
李春梅手上頓了頓,嗯了一聲。
“那後來王師傅怎麼調進售票室了?”馬曉燕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春梅,“我聽說是她表現好,經常評服務標兵,是不是?”
李春梅冇立刻說話,把最後一樣東西放好,才抬起頭來,看了馬曉燕一眼:“你這小丫頭,哪兒來這麼多事?”
“我就是好奇嘛。”馬曉燕笑嘻嘻的,“你跟我說說唄。”
李春梅歎了口氣,往床頭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想起什麼舊事。
“王姐是比我能乾。”她說,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她那張嘴,能說會道,跟什麼人都能聊上幾句。車上人多的時候,她一個人能招呼大半車,老頭子老太太都喜歡她,小孩子也愛往她跟前湊。評服務標兵,那是應該的。”
馬曉燕聽得入神,追著問:“那你呢?”
李春梅笑了笑,那笑有點苦,但很快就收住了:“我?我就是個悶葫蘆,該乾啥乾啥,不愛說話。人家問什麼我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跑車嘛,把票賣好,把人招呼好,不出事就行了,要那麼能說會道乾啥?”
她頓了頓,又說:“後來站裡要調人去售票室,領導挑了幾個人,王姐是頭一個。那會兒我也年輕,心裡還有點不服氣,覺得憑啥是她不是我。後來想通了,人家有那個本事,我學不來。”
馬曉燕還想問什麼,周紅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馬曉燕回頭看了她一眼,吐了吐舌頭,終於閉了嘴。
蘇敏坐在自己床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李春梅低著頭整理東西,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手的動作有點慢,像是在想什麼。窗外透進來的光打在她臉上,那張被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