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敏被走廊裡的動靜吵醒。有人開門關門，有人咳嗽，有人在水房那邊大聲說話。她爬起來，看了看窗外，天剛矇矇亮。
她收拾好，下樓退了房，在街邊用昨晚買的燒餅對付了一頓，就往汽車站走。
汽車站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了。跟昨天她看見的那個排長隊的售票廳不是一個門，這是辦公區，一棟兩層的小灰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豫市汽車運輸公司”。
她推門進去，一樓走廊裡靜悄悄的，牆上釘著木牌，寫著各個科室的名稱。她找到“人事部”，敲了敲門。
“進來。”
裡頭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兩張對拚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檔案、賬本、茶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後頭，戴著袖套，正在看什麼材料，抬起頭來，從老花鏡上頭打量她。
“同誌，你找誰？”
“我是來報到的，從鄉鎮供銷社調過來的。”蘇敏把介紹信遞過去。
男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哦，蘇敏是吧？昨天公司就接到電話了，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蘇敏坐下，雙手捧著搪瓷缸子，有點拘謹。
“我是人事部劉主任，聽說你是從鄉鎮供銷社調過來的？”蘇敏點點頭，他笑了笑“年輕人有乾勁。”說完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條子，蓋上章，遞給她：“你拿著這個，去後麵宿舍樓找後勤科的王師傅，讓他帶你去宿舍安頓。今天先安頓下來，明天早上八點，到三號視窗找王桂香，她是老售票員，你先跟著她學幾天，好好乾，年輕人就該有衝勁。”
蘇敏接過條子，道了謝，出了人事部。
宿舍樓在車站後麵，是一棟三層的老樓房，灰磚牆，木頭窗，外牆爬著幾根電線，亂糟糟的。樓前有一片空地，拉著幾根鐵絲，晾著衣裳被褥，花花綠綠的。
她找到後勤科，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蹲在門口修自行車，滿手油汙。她遞上條子，老頭接過來看了一眼，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站起來，拎起她的蛇皮袋子就往樓上走。
“跟我來。”
三樓，走廊儘頭，老頭上掏出鑰匙，開啟一扇門，回頭對她說：“就這兒，四人間。現在住了仨人，還空一張床。”
蘇敏跟著進去。
房間不大，十五六平米的樣子，擺著四張單人床，床是鐵架子床，漆著灰漆，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鏽跡。每張床邊配著一張木頭床頭櫃，也是舊的，桌麵有燙過的印子，菸頭燙的、搪瓷缸子燙的，都有。窗戶朝北，光線一般，窗台上擱著幾盆蔫頭耷腦的花，不知道是誰種的。
靠門口那張床空著，床板上光禿禿的，隻有一張舊草墊子。靠窗的兩張床鋪著被褥，枕頭邊上堆著書和雜誌。還有一張床在牆角，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抻得冇有一絲褶子，一看就是個利索人。
“洗漱間和廁所在走廊中間，水房也在那兒。”老頭指了指門外，“咱這地兒白天黑夜都得有人在崗，全天候的燒著熱水。食堂在車站東邊，你要是想自己做飯就在樓道裡，自己買爐子，用煤油或者蜂窩煤都行，注意火燭。”
蘇敏點點頭，把行李放下。
老頭正要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上來了，穿著車站的製服，藍褲子白襯衫，辮子梢上繫著兩截紅毛線，看著挺精神。她看見蘇敏，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新來的？”
“是，今天剛報到。”蘇敏也笑了笑。
“我叫馬曉燕，三號視窗賣票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你睡這張床啊？我就在你對過兒，那倆一個叫李春梅，一個叫周紅，都是早班的，這會兒在站裡呢。晚上你就見著了。”
蘇敏跟她握了握手，覺著手心有點潮，是剛洗過手冇擦乾。
馬曉燕看了一眼她拎著的蛇皮袋子，熱心地說：“你先收拾，缺啥跟我說。水房在那邊，開水要去鍋爐房打，拿暖水瓶去，食堂在車站東邊，吃飯要飯票，你還冇領吧？明天報到的時候記得問。”
她嘰嘰喳喳說了一通，又急著去上班，擺擺手跑下樓了。
蘇敏站在屋子裡，環顧四周。四張床，四個床頭櫃，一個公共的空間。窗外的鐵絲上晾著兩件襯衫，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走廊那頭傳來水龍頭的水聲，嘩啦啦的，有人在洗衣服。
她把蛇皮袋子拎到空床邊，解開麻繩，開始往外掏東西。被褥，衣裳，搪瓷缸子，臉盆，暖水瓶。一樣一樣放好，放到屬於她的那一角。
收拾到一半，門又開了。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瘦高個，穿著家常的碎花褂子，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是洗好的衣裳。她看見蘇敏，也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新來的？”
“是，我叫蘇敏。”蘇敏站起來。
“我是周紅。”女人把盆放到床底下，在床沿坐下，甩了甩手上的水，“三號視窗的？”
“明天開始跟王桂香師傅學。”
周紅點點頭：“王姐人不錯，就是嘴厲害點，心好。你跟著她，好好學就行。”
她頓了頓，又說：“咱這宿舍，四個人，除了你，我和小馬，還有一個李春梅，跑長途的，三天兩頭不著家，你見她的次數不多。”
蘇敏應著，繼續收拾東西。
周紅看著她收拾，忽然說：“結了婚的都住家屬樓去了，那邊是筒子樓，一家一間，比這兒方便。你要是以後找了物件，結了婚，可以申請。”
蘇敏手裡頓了頓，笑了笑，冇接話。
她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放進枕頭邊。窗外傳來汽車站的廣播聲，隱隱約約的，報著車次和時間。遠處有喇叭響，有發動機的轟鳴，有人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像這個大城市的呼吸。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明天，她就要坐到那個小小的視窗後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