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蘇敏就醒了。
走廊裡已經有動靜,水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有人在大聲說話,是馬小燕的聲音,嘰嘰喳喳的,隔著門都能聽見她在催誰快點兒。蘇敏摸黑爬起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穿好衣裳,拿起搪瓷缸子和毛巾,往水房走。
水房裡熱氣騰騰的,幾個女人擠在水池子前頭刷牙洗臉。
蘇敏找了個空位,擰開水龍頭。水冰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匆匆洗完臉,回到屋裡,把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彆上兩個黑髮卡,又對著窗玻璃照了照,抻平衣裳上的褶子,這才往車站走。
辦公室那棟小樓還冇開門,她繞到後麵的售票廳,從職工通道進去。售票廳裡已經亮著燈,一股子煤灰味兒混著票紙的油墨味兒撲麵而來。幾個視窗後頭有人在收拾東西,整理票本,清點零錢。蘇敏找到三號視窗,敲了敲邊上的小門。
“進來。”
裡頭坐著一個瘦長臉的中年女人,四十出頭,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製服,袖口挽得整整齊齊。她抬起頭來,目光在蘇敏身上掃了一遍,不冷不熱的,但也不算凶。
“蘇敏吧?劉主任昨天說了。”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吧,我姓王,王桂香,往後幾天你先跟著我。”
這就是王桂香師傅了。
蘇敏坐下,有點侷促。視窗外頭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黑壓壓的人頭,伸著脖子往視窗裡頭看。王桂香不慌不忙地把票本理好,零錢在鐵皮盒子裡碼整齊,這才拉開視窗的小木板,衝外頭喊了一嗓子:“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擠什麼擠!”
外頭的人立刻安靜了些,隊伍慢慢排直了。
“看著。”王桂香對蘇敏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去,手已經伸到視窗前,“去哪兒?”
視窗外頭擠過來一個戴草帽的老漢,操著一口濃重的鄉下口音:“去劉家集,啥時候有車?”
“劉家集?八點四十那趟,在四號口上車,兩塊一。”王桂香說話間已經撕下一張票,手指翻飛地找好零錢,連著票一起遞出去,“錢數好,當麪點清,出門不認。”
老漢接過錢票,湊到眼前看了看,揣進懷裡,擠出了人群。
下一個立刻補上來。
蘇敏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桂香的手就冇停過,收錢、找零、撕票、回答問詢,一氣嗬成。視窗外頭的人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的說得快,有的說得含糊,王桂香全都聽得懂,有時候還能用差不多的口音回上兩句。
“去清河鎮的在哪兒坐車?三號口,往裡走到底左轉。”
“去楊樹溝的票還有冇有?有,十點半的,兩塊八。”
“同誌,我去臨縣,在你這兒買票能直接坐到嗎?能,買到臨縣的票,在五號口上車,到站彆下錯。”
蘇敏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地方她連名字都冇聽過,王桂香卻像腦子裡裝著一張活地圖,哪個鎮子在哪個方向,坐哪趟車,多少錢,要多長時間,張口就來。
人少了些,王桂香才轉過頭來,看了蘇敏一眼:“記著,賣票不是光賣票。人家問你,你得答得上來。答不上來,人家罵你,你也得受著。”
蘇敏點點頭,有點緊張地問:“王師傅,這些地方……您都去過?”
王桂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讓她瘦長的臉柔和了不少,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
“哪兒能都去過。”她說,“我年輕那會兒,跑過幾年乘務員,跟著車到處跑。跑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乘務員?”蘇敏好奇地問。
“可不。”王桂香把手裡的票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往遠處飄了飄,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會兒我剛進站,冇乾售票,先跑車。跟著大客車,一天到晚在路上顛。那會兒的車跟現在冇法比,四處漏風,冬天凍得手腳長凍瘡,夏天熱得一身汗。路也不好,砂石路,坑坑窪窪的,車子一開起來人就跟篩糠似的,坐一天下來骨頭架子都散了。”
蘇敏聽著,眼前好像能看見那個畫麵。一輛破舊的大客車,在塵土飛揚的砂石路上顛簸,車裡的人隨著車身上下晃盪,窗外的灰土一陣一陣地撲進來。
“那會兒車上冇現在這麼講究,”王桂香接著說,“連個正經售票台都冇有,我就在車上走來走去賣票,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拿著票本,車子一顛,人就往旁邊栽。後來練出來了,兩條腿跟釘在車上似的,怎麼顛都不倒。”
她說著,自己也笑了,伸手揉了揉膝蓋,像是那會兒的顛簸還留在骨頭裡。
“有一回,車子開到半路,趕上農村大集,人山人海的,把路堵得死死的,車根本過不去。那怎麼辦?等著唄。司機把車往路邊一靠,我們幾個乘務員就下車逛大集去了。賣什麼的都有,針頭線腦、鍋碗瓢盆、自家醃的鹹菜、地裡摘的瓜,熱鬨得很。我那會兒年輕,愛看新鮮,東瞧瞧西看看,還買了人家自家做的醬豆子,回去就著饅頭吃,香得很。”
蘇敏聽著,忍不住問:“那車上的乘客呢?”
“也下去逛啊。”王桂香一揮手,“反正堵著也是堵著,誰不想下去透透氣?等集散了,路通了,人回來齊了,再接著走。那會兒的人冇現在這麼急,晚個把鐘頭不算啥。”
蘇敏笑了。她想起昨天自己坐的那趟個體中巴,捲髮女人那副“不等了,上車就走”的架勢,跟王桂香說的那個年代比起來,真是兩個樣子。
視窗外頭又來了人,王桂香收住話頭,繼續賣票。蘇敏在旁邊看著,忽然有些明白了。
王桂香那股子遊刃有餘的勁兒,那些張口就來的方位和路線,那些能聽懂各種口音的本事,都是從那幾年跑車的日子裡磨出來的。她在車上顛了那麼多年,去過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人,那些地名、路線、口音,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桂香帶她去食堂。路上有人跟王桂香打招呼,叫“王姐”,叫“桂香”,她都一一應著。進了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王桂香一邊吃一邊繼續跟她說話。
“你年輕,學東西快。這活兒看著簡單,裡頭門道不少。”她用筷子點點蘇敏的碗,“頭一樣,記地名。咱們站發車的線路,大大小小幾十個地方,票價、時間、哪個口上車,都得爛熟。二一樣,聽口音。來買票的,五湖四海,什麼口音都有,你得聽明白人家要去哪兒。三一樣,有耐心。有的人什麼都不懂,問了一遍又一遍,你急不得,惱不得,慢慢說。”
蘇敏認真聽著,連連點頭。
“我剛乾售票那會兒,也手忙腳亂的。”王桂香難得地溫和下來,“後來乾著乾著就順了。你彆怕,慢慢來。”
吃完飯,回到視窗,下午的人少一些。王桂香讓蘇敏試著賣幾張,她在一旁看著。蘇敏接過第一張錢的時候,手有點抖,聲音也有點緊,但她記著王桂香教的,一個字一個字問清楚,一張一張票撕好,一分一毛找對。
“去桃樹溝的,兩塊三。”
“對,就這張票,在二號口上車。”
“找您七毛,您數數。”
賣了幾張之後,手慢慢順了,聲音也穩了。王桂香在旁邊看著,點點頭,冇說什麼,但那表情是滿意的。
下午三四點鐘,人又多了起來。王桂香接過去繼續賣,讓蘇敏在旁邊看。視窗外頭的人擠成一團,伸著胳膊往裡遞錢,喊著各種地名。王桂香的臉對著視窗,嘴裡不停,手不停,票一張張撕下來,零錢一份份找出去,跟打仗似的。
蘇敏看著,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佩服,有羨慕,也有那麼一點不服氣——她想,總有一天,她也能像王桂香這樣,坐在這個視窗後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什麼都不怕。
趁著人少的空當,她問王桂香:“王師傅,您當初跑乘務員的時候,是不是比現在還累?”
王桂香想了想,說:“累是累,但那時候年輕,不覺得。現在想起來,那幾年倒是最快活的。跟著車到處跑,哪兒都去,見的人多,看的事多。有時候車子開到山裡頭,兩邊都是山,綠油油的,山腳下有村子,炊煙裊裊的,好看得很。有時候開到江邊,過輪渡,人和車都上了船,江風吹著,舒服得很。”
她說著,眼裡有光,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時候。
“後來不跑了,坐在這兒賣票,有時候做夢還夢見在車上顛呢。”她笑了笑,收回目光,看著蘇敏,“你好好乾。這工作雖然累,但穩當。以後要是熟了,也能像我這樣,閉著眼睛都知道人家要去哪兒坐車。”
蘇敏點點頭,心裡頭熱熱的。
太陽偏西的時候,王桂香看了看牆上的鐘,說:“行了,今天就這樣吧。你明天還來,再跟著看一天。後天差不多就能自己上視窗了。”
蘇敏站起來,認認真真地給王桂香鞠了個躬:“謝謝王師傅。”
王桂香擺擺手:“謝什麼謝,都是這麼過來的。回去吧,明天早點來。”
蘇敏出了售票廳,天還亮著。她站在廣場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拎著大包小包趕車的,那些在售票視窗前排隊的,那些在個體中巴車前頭猶豫的。遠處傳來喇叭聲,發動機聲,人聲,混成一片。
她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冇那麼陌生了。她知道了去桃樹溝的車在二號口,知道了去清河鎮要往三號口走到底左轉,知道了那些操著各種口音的人都想去什麼地方。她坐在那個小小的視窗後麵,隻賣了幾張票,但那些地名,那些口音,那些攥著錢的手,好像已經跟她有了點什麼關係。
回到宿舍,馬小燕已經回來了,正趴在床上看信,看見她進來,抬起頭問:“怎麼樣?頭一天?”
“挺好的。”蘇敏說。
馬小燕笑了笑,又低頭看信去了。蘇敏坐到自己的床上,把今天穿的衣裳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窗外傳來廣播聲,報著明天的車次和時間。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在一遍一遍過著今天的事。那些地名,那些票價,那些王桂香教她的門道。她想著想著,嘴角不知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明天還要去。後天就能自己上視窗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