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晃晃悠悠地開進市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蘇敏透過車窗往外看，樓房漸漸多了起來，高的三四層，矮的也是紅磚灰牆，比鎮上的房子氣派多了。街上自行車流叮鈴鈴地過，偶有一輛卡車摁著喇叭駛過，揚起一陣灰。
“妮兒，到地兒了。”捲髮女人從前頭擠過來，幫她從行李艙裡拎出蛇皮袋子，“你順著這條大路走，看見一個郵電局往左拐，招待所就到了。”
蘇敏道了謝，拎著大包小包下了車。腳踩在水泥路麵上，還覺著身子在晃，是坐車坐久了的那種晃。她定了定神，往四周看了看，照著捲髮女人指的方向走。
走了十來分鐘，果然看見一個三層樓的招待所，灰撲撲的外牆，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向陽招待所”。玻璃門上有紅漆寫的字，掉了漆，隱隱約約能看出“24小時營業”幾個字。
她推門進去。門廳不大，一個曲尺形的櫃檯把門口隔開，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住宿？”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拎著的蛇皮袋子和網兜上停了一下。
“是，住一晚。”蘇敏放下行李，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介紹信，遞過去。
女人接過來看了看，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硬皮本子，翻到空白頁，推過來一支蘸水筆：“登個記。姓名，單位，從哪兒來的。”
蘇敏接過筆，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寫。筆尖有點分叉，寫字的時候呲毛，但她寫得慢，一筆一劃倒還清楚。
女人看了一眼登記本，又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鑰匙上拴著一塊長方形的木牌，上頭用墨筆寫著“205”：“二樓，五塊錢一晚。明兒早上八點前退房，過了八點加收半天。”
蘇敏從貼身荷包裡數出五塊錢，遞過去。女人把錢塞進一個鐵皮盒子裡，“啪”地蓋上蓋，又低頭看她的報紙去了。
樓梯是水泥的，磨得發亮，中間踩得多的地兒凹下去一塊。蘇敏拎著行李上到二樓，找到205房間。門是老式的那種，刷著暗紅色的漆，漆皮起了泡，一推，吱呀一聲。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兩張床，中間一個床頭櫃。床是木頭架子床，鋪著白床單，洗得發灰，邊角磨得起了毛。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倒扣著，缸子上印著紅雙喜，漆皮也掉了不少。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灰，但還透亮，能看見外頭的街景。窗台上放著一個熱水瓶，綠色的鐵皮殼子，癟了一小塊。
蘇敏把行李放下，在床上坐了坐，床墊是棕繃的，有點硬，但還算乾淨。她起身推開門，往走廊儘頭看了看，公共廁所在那頭，旁邊是洗漱間，水泥砌的一長溜水池子，上頭是一排水龍頭，有幾個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
她回屋洗了把臉，把荷包裡的錢又數了一遍，放回貼身的地方，鎖上門，下樓去找吃的。
招待所出門往右，走過兩個門麵，有一家小飯館。門臉不大，門口支著一個煤爐子，上頭坐著一口大黑鍋，鍋裡咕嘟咕嘟燉著什麼東西，冒著熱氣，飄出香味兒。門玻璃上用白漆寫著“大眾飯館”四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包子、麪條、炒菜。
蘇敏推門進去。裡頭五六張方桌，鋪著塑料布，有幾張已經坐了人，都是穿著藍灰衣裳的，像是出差的工人或者跑買賣的。一個繫著圍裙的姑娘正在收拾碗筷，看見她進來，揚了揚手裡的抹布：“坐，吃點兒啥？”
蘇敏在靠牆的一張桌子邊坐下，把網兜放在腳邊，抬頭看了看牆上掛的小黑板，上頭用粉筆寫著價錢：肉絲麪三毛五，素麵兩毛，包子一毛一個，炒菜四毛起。
“來碗肉絲麪。”她說。
“好嘞。”姑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朝後廚喊了一嗓子，“一碗肉絲麪！”
等麵的工夫，蘇敏打量著四周。旁邊桌上坐著兩個男人，麵前擺著兩碟小菜，一盤花生米，一瓶啤酒，正說著什麼生意上的事，聲音壓得低，但偶爾能聽見幾個詞兒，“批條”、“指標”什麼的。靠門口那張桌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埋頭吃麪，吃得飛快，筷子扒拉得呼呼響，麵前還放著一本翻開的書，邊吃邊看，書脊都翻得發毛了。
麵端上來了，藍邊大碗，滿滿一碗，麪條上頭蓋著一層肉絲和蔥花，湯色清亮，飄著油花。蘇敏餓了一天，拿起筷子就吃。麪條是手擀的，筋道，肉絲切得細，炒得香，湯也鮮，她連湯帶麵吃得乾乾淨淨，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付了錢，她出門在街上溜達了一會兒。天已經擦黑了，路燈還冇亮，街邊的店鋪陸續上著門板。有人在路邊支起小攤賣燒餅，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燒餅貼在裡麵，滋滋地冒著熱氣。蘇敏走過去，買了兩個燒餅，留著明天早上吃。
回到招待所，天已經黑透了。走廊裡的燈昏黃昏黃的，隔老遠才一盞，照著水泥地麵上的水漬發亮。她開了205的門，拉亮燈，燈泡隻有十五瓦，屋裡還是暗沉沉的。
她把門閂插上，用椅子頂住門——這是出門在外的習慣。然後把荷包解下來，壓在枕頭底下，躺下。
床單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說不清的黴味兒。隔壁房間有人說話，聲音悶悶的，聽不清說什麼。走廊裡有腳步聲，一會兒近了，一會兒遠了。水管子的聲音從儘頭傳來，嘩嘩的，是有人在洗漱。混著一點說不清的黴味兒。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想著今天的事。那個捲髮女人，那輛擠得滿滿噹噹的中巴車，招待所前台那個嗑瓜子的女人，飯館裡那個邊吃麪邊看書的年輕人。明天就要去車站報到了，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人。
想著想著，眼皮沉了。外頭的聲音漸漸遠了，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