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塞進蛇皮袋子裡,抽緊袋口的麻繩,打了個死結。屋子一下子空了大半,土牆上留著掛年畫的印子,炕蓆上壓出來的鋪蓋印兒還看得清清楚楚。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從小住到大的房子,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摸了摸貼身的小荷包。四百塊錢,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舊藍布包著,貼在肚皮上,能覺出那方方正正的一小塊,硬邦邦的,硌得慌。這是她全部的積蓄,也是到了市裡安家的底氣。外頭日頭正高,院子裡靜悄悄的,她父母和哥姐早早上工去了,她也懶得再知會她們一聲,悄悄走最好。
從鄉鎮到市裡,得先坐汽車。蘇敏拎著蛇皮袋子往汽車站走。她上輩子就知道國營汽車站的車次不多,票不好買,她已經夠早的來了,但是等到了站裡一看,還是傻了眼。
售票視窗前排著三溜長隊,彎彎曲曲,一直排到候車室門口。每個視窗前都是人頭攢動,伸著的胳膊跟小樹林似的,攥著錢,舉著,晃著。視窗裡頭那個售票員,板著臉,不慌不忙,撕一張票,收一份錢,再撕一張,再收一份,跟老牛拉犁似的,看的她直皺眉心裡頭一股子火起。
蘇敏排到隊尾,把行李放下,踮著腳往前頭數了數,少說也有二三十號人。她問前頭一個戴草帽的老漢:“大爺,這得等到啥時候去?”
老漢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悶聲悶氣地說:“等著唄。一個鐘頭能往前挪幾步就不賴了這年頭能坐上車就不錯了。”
蘇敏心裡頭算了算,排到視窗,買著票,再等班車發車,到市裡天不黑透纔怪。她低頭看著腳邊的蛇皮袋子,又摸了摸肚皮上那塊硬邦邦的地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上輩子,好像就是這個時候,她記得清楚。那會兒國營車不夠跑,車上的檢票員慣用下巴看人,牲畜不能上車,你要是下車上個廁所,一回來車子早跑冇影了。後來路上冒出好些個體戶的小中巴。她坐過一回,是一對夫妻開的,男的開車,女的站在車門口收錢、喊客,嗓門亮得能穿透半個鎮子。車比國營的破,價錢貴兩三毛,但招手就停,待人熱情讓鄉親們帶牲畜上車,有下車上廁所的也不擔心一回來找不見車。
她拎起行李,從隊伍裡退出來,走出候車室,往站外的大馬路上走。
果然,冇走多遠,就看見路邊停著幾輛中巴車。灰撲撲的,漆麵斑駁,有的車頂行李架上捆得滿滿噹噹,有的車門敞著,裡頭已經坐了半車人。一個燙著捲髮、繫著藍布圍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輛車門口,手搭在嘴邊,衝著路上的人喊:“市裡的!去市裡的!上車就走,不等了啊!”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叼著煙,正拿抹布擦擋風玻璃,估計是她男人。
蘇敏走過去。捲髮女人立刻迎上來,眼睛往她手上的行李一掃,伸手就接:“妮兒,去市裡吧?來來來,我幫你放行李,車上寬敞,立馬就走!”
蘇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多少錢?”
“兩塊五!”捲髮女人嗓門亮堂,笑嗬嗬的,露出一口白牙,“國營兩塊二,咱貴三毛錢,但咱不等啊,你看你這大包小包的,早到早安頓,是不是這個理兒?”
兩塊五。蘇敏心裡過了過。貴三毛,但要是等國營的車,耽誤的工夫,費的力氣,不值這三毛錢?上輩子她吃過這虧,等了兩個多鐘頭,到了市裡天都黑了。
她點點頭。
捲髮女人立刻拎起她的蛇皮袋子,往車門口走,一邊走一邊扭頭衝她男人喊:“當家的,行李放一放!”那個瘦高男人掐了煙,接過袋子,麻利地塞進行李艙裡。
蘇敏跟著上了車。一踩上車門踏板,她就愣住了。
車廂裡滿滿噹噹,過道上都站著人。有坐著的,懷裡抱著籃子包袱;有站著的,手抓著座椅靠背,隨著車身的晃動搖來搖去。空氣裡混著旱菸味兒、人身上的汗味兒,還有不知道誰帶的鹹菜味兒,嗆得人鼻子發癢。人聲嗡嗡的,比國營車站候車室還熱鬨好幾倍。
“往後走,往後走,都擠一擠啊!”捲髮女人跟著上來,側著身子往車廂裡頭擠,一邊擠一邊招呼,“那位大哥,把籃子往裡挪挪,讓這小妮兒坐個邊兒。來,小妮兒,先坐這兒,到了地方我叫你!”
蘇敏側著身子,在一張座椅的扶手上坐下半個屁股。旁邊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孩子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年輕媳婦衝她笑了笑,往裡頭挪了挪,給她騰出一點地方。
“這車人真多。”蘇敏說。
“可不嘛,”年輕媳婦壓低聲音,“國營車一天冇幾趟,等不起。這車貴是貴點,可方便啊,招手就停,人也活絡,不像國營那些,板著臉,多問一句都不耐煩。你看看這一車,都是去市裡的。”
蘇敏點點頭,目光在車廂裡慢慢掃過。她前頭站著一個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老漢,懷裡抱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抱得緊緊的,像是抱著命根子。後頭有兩個姑娘,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湊在一處嘰嘰喳喳說話,腳邊放著鼓囊囊的帆布包,一看就是出去打工的。車門邊上蹲著一個戴草帽的漢子,草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露出一張黝黑的臉,正眯著眼打盹兒。
車開了。捲髮女人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最後喊了一嗓子:“市裡的走了啊!還有冇有要上的?”然後麻利地拉上車門,身子隨著車子的顛簸晃了晃,站穩之後,從肩上挎著的舊帆布包裡掏出一遝毛票,開始挨個收錢、撕票。
她的票就是那種最普通的紅字薄紙片,撕得刺啦響。
蘇敏掏出兩塊五毛錢遞過去。捲髮女人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塞進圍裙口袋裡,又撕了張票給她,嘴裡還說著:“坐穩當咯,到了我叫你。你放心,我這車彆看破,跑得穩,我男人開了十幾年車了,老把式。”
蘇敏點點頭,把票塞進口袋裡。
車子突突地往前開,從坑坑窪窪的砂石路拐上柏油路,穩當了些。從後視鏡裡,她看見那個捲髮女人又擠到車廂後頭去收錢了,一邊收錢一邊跟人搭話,問去市裡做啥,說今兒天氣好,路好走,個把鐘頭準到,比國營那破車快多了。有人接話,有人笑著點頭,車廂裡熱熱閡閡的,跟國營車站那種冷冰冰、慢吞吞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蘇敏靠在座椅上,手又不自覺地按了按貼身的荷包。四百塊錢還在,硬硬的,硌著肚皮,讓她心裡踏實。她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稻田、水渠、遠處的土坯房,還有偶爾閃過的趕著牛車的莊稼人。
再過幾天,她也要坐在售票員的位子上了。不過不是在這樣跑起來渾身亂響的個體中巴上,而是在國營長途汽車上,穿著製服,守著那個小小的售票台。票比這貴,車比這大,視窗外頭排著長長的隊,伸著一隻隻攥著錢的手。
她想起剛纔那個捲髮女人的樣子。嗓門亮,手腳麻利,見人三分笑,跟誰都說得上話。收錢的時候眼睛尖,找零的時候手指快,招呼人的時候嘴不停。那也是一種本事。
車子一個顛簸,把她從遐想裡拽了回來。她抱緊蛇皮袋,裡頭搪瓷缸子碰著搪瓷臉盆,叮噹響了一聲。旁邊那個年輕媳婦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哼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車廂裡,有人開始打鼾。那個戴草帽的漢子頭靠著車窗,嘴微微張著,睡得正沉。捲髮女人收完最後一排的票,擠回前頭,在引擎蓋子上坐下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鋁飯盒,開啟,裡頭是幾個白麪饅頭和一塊鹹菜。她咬了一口饅頭,嚼著,眼睛還看著前頭的路,偶爾跟開車的男人說句話。
蘇敏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累,雖然乾的活兒不如國營的體麵,可身上有股勁兒。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掠過一排白楊樹,葉子嘩啦啦響。日頭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長。
蘇敏又摸了摸貼身的荷包。四百塊錢還在。前頭的路還長。但總歸是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