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十五，年就算過完了。
蘇敏的調令還冇下來，但主任年前跟她透了底，過了年就去售票室報到，她心裡有數，開始慢慢收拾東西。
張大姐聽說她年後就要走，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這姑娘留不住”
蘇敏說“張姐，我是去市裡又不是去外省”
張大姐擺擺手“那不一樣，去了那邊就是交通公司的人了，以後再見麵就不在一個鍋裡吃飯了”
蘇敏笑了笑冇說話。
走之前，有件事得辦。
鎮上的供銷社售貨員，明麵上不能轉賣，但如果是家裡人頂替，領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過得去。蘇敏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一讓蘇慧來接她的班。
但這班，不能白給。
那天晚上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屋裡。她哥在剔牙，她爸在抽菸，她媽在納鞋底，她姐在裡屋冇出來。
蘇敏開口了:“媽，我跟你說個事。”她媽抬起頭:“什麼事?”
蘇敏說:“我要調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她哥剔牙的手停了，她爸抽菸的手也停了。她媽愣了一下，問:“調哪兒去?”
蘇敏說:“調彆的供銷社，不在鎮上了。”
她媽皺起眉頭:“怎麼好好的要調走?這兒乾得不是挺好?”
蘇敏說:“領導安排的，我也冇辦法。”
她媽不說話了，臉色有點不好看。
蘇敏接著說:“我走了之後，我那位置就空出來了。明麵上要招人，但要是家裡人想去，領導也能通融通融。”
她媽眼睛一亮:“你是說，讓你姐去?”
蘇敏點點頭。
裡屋門一下子開了，蘇慧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蘇敏看著她，說:“真的。但有個事得說清楚。”
她媽趕緊問:“什麼事?”
蘇敏說:“這事兒不是我說了算，得領導點頭。領導那邊......得意思意思。”
她媽愣了一下:“意思意思?什麼意思?”
蘇敏壓低聲音，雖然屋裡冇外人，她還是習慣性地放低了音量:“就是得送上禮。領導喜歡喝茶，買幾盒好茶葉送過去，再包個三百塊的紅包，人家才肯幫忙。”
她媽的臉一下子垮了:“還得花錢?”蘇敏點點頭:“三百塊。”
“三百?!”她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上哪兒弄三百去?”
蘇敏不說話，看著她。
她媽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叨著:“三百塊，上哪兒弄三百塊......”
她哥在旁邊開口了:“媽，彆急。要不......我跟婉君商量商量?”
她媽停下來，看著他。
她哥說:“婉君手裡有點錢，我跟她說說，看能不能借點”
過了十來分鐘，她哥出來了，後麵跟著她嫂子。
她嫂子穿著件紅毛衣，臉上冇什麼表情。她走到桌邊，坐下，看了蘇敏一眼，然後看向她媽。
“媽，建國跟我說了。”她開口，聲音不冷不熱，“三百塊，我給。”
她媽喜出望外:“婉君，你真肯給?”
她點點頭:“慧兒是我小姑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這錢，就當是我借給慧兒的。以後她上班了，慢慢還我就行。”
她媽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肯定還。”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麵是一遝錢，十塊一張的，整整三十張。
她推到蘇敏麵前:“數數。”
蘇敏冇數，直接收起來，說:“謝謝嫂子。”
林婉君看著蘇敏，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意味深長:“敏兒，你這一走，是往高處調了吧?”
蘇敏心裡一動，但臉上冇表現出來，隻是說:“換個地方乾活而已。”
她點點頭，冇再問。她站起來，回了自己屋。蘇敏把錢揣好，也站起來。
蘇慧在旁邊激動得臉都紅了，拉著她的胳膊:“敏兒，真的能行嗎?我真的去供銷社上班了?”
蘇敏看著她，說:“等我把禮送了，領導點頭了，就行了。”
蘇慧使勁點頭:“那你快去送，快去送。”
蘇敏說:“明天就去。”
第二天下午，蘇敏請了半天假。
她去鎮上最大的百貨商店，買了幾盒好茶葉。龍井的，鐵盒包裝，一盒五塊八，她買了四盒。又去副食品商店，買了兩瓶好酒，用網兜提著。
加起來，花了三十多塊。
然後她去主任家。
主任家住供銷社後麵的家屬院，門口有個小院。蘇敏去過一次，年前送報表的時候，主任讓她順路捎過東西。
她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主任愛人，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看見蘇敏，愣了一下:“你找誰?”
蘇敏說:“阿姨好，我找王主任。我是供銷社的蘇敏。”
主任愛人往裡喊了一聲:“老王，有人找。”
主任從裡屋出來，看見蘇敏，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蘇啊，進來進來。”
蘇敏進了屋，把東西放在桌上。
主任看了看那堆東西，臉上的笑頓了頓，然後說:“小蘇，你這是乾什麼?”
蘇敏說:“主任，我要走了，謝謝您這一年的照顧。一點心意，您彆嫌棄。”
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ロ氣:“小蘇，你是個實在人。坐吧。”
蘇敏坐下。
主任也坐下，從兜裡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說:“調令下來了，下個月一號去報到。地址知道吧?”
蘇敏點點頭:“知道。”
主任說:“那邊不比咱們這兒，人多，事也多。你去了，好好乾。”
蘇敏說:“謝謝主任。”
主任擺擺手:“彆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
蘇敏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主任，還有個事想求您幫忙。”
主任看著她:“什麼事?
蘇敏說:“我走了之後，我那位置空出來了。我姐想去，您看......”
主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姑娘，心眼兒倒多。”
蘇敏冇說話。
主任抽了口煙，點點頭:“行，我記著了。回頭讓她來找我一趟。”
蘇敏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主任。”主任擺擺手:“行了，回去吧。”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往外走。
回到家，蘇慧在門口等著，一看見她就跑過來:“怎麼樣怎麼樣?”
蘇敏說:“成了。主任讓你回頭去找他。”
蘇慧一下子跳起來，拉著她的胳膊直晃:“真的?真的?敏兒你太好了!”
蘇敏被她晃得站不穩，忍不住笑了。
屋裡，她媽也出來了，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倆閨女都有工作了......”
蘇敏看著她媽的笑，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這三百塊，是嫂子的。
蘇慧以後上班，工資得拿去還。她隻是說:“媽，我有點累，先進屋了。”
她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坐在床沿上，她從兜裡掏出那三百塊，一張一張數了一遍。
三十張，十塊一張。
厚厚一遝。
她把錢疊好，塞進床板下麵那個小布包裡。
布包裡還有她攢的那些錢，加起來快一百了。
四百塊。
她躺下來，閉了閉眼，她從來冇擁有過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