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宜嫁娶。
天還冇亮,蘇敏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她媽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夾雜著燒火的聲音和腳步聲。蘇慧也起來了,在裡屋對著鏡子梳頭,梳了一遍又一遍。
蘇敏躺了一會兒,也起了。
推開裡屋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她媽煮了一大鍋麪條,上麵臥著荷包蛋,蔥花飄了一層,香得很。
“快吃快吃,”她媽招呼著,“吃完了換衣裳,接親的人一會兒就來。”
蘇敏坐下,低頭吃麪。
她哥從裡屋出來,穿著新做的中山裝,頭髮抹了油,梳得鋥亮。他坐在桌邊,也不說話,但臉上帶著笑,那種壓都壓不住的笑。
她爸也換了新衣裳,坐在門檻上抽菸,抽兩口,往外看看,再抽兩口。
天漸漸亮了。
八點多,接親的人來了。一掛鞭劈裡啪啦響起來,煙霧瀰漫了整個院子。她哥被人簇擁著出了門,騎上新自行車,往女方家去。
蘇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群人熱熱鬨鬨地走遠。
她媽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眼睛一直盯著巷子口。嘴裡唸叨著:“可彆出啥岔子,可彆出啥岔子……”
蘇慧在旁邊說:“媽,不會的,你就放心吧。”
她媽點點頭,但手還是扶著門框,冇鬆開。
快中午的時候,新媳婦接回來了。
鞭炮又響起來,比早上還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蘇敏站在人群後麵,踮著腳往前看。
她嫂子從自行車後座下來,穿著一身紅棉襖,頭上戴著紅絨花,臉上抹著胭脂,嘴唇紅紅的。長得不難看,眉眼清秀,就是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時候眼睛從上往下掃。
蘇敏心裡咯噔一下。
這眼神她見過。
上輩子,她嫂子就是這麼看她的。
不是看不起,但也說不上看得起。就是那種——你跟我不是一類人,我也不需要跟你太親近的眼神。
她媽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婉君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林婉君點點頭,叫了一聲“媽”,聲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熱。
進了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一套程式走下來,她哥臉上的笑一直冇斷過。她嫂子也笑著,但那笑像是掛在臉上的,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酒席擺在院子裡,請了親戚鄰居,坐了四五桌。蘇敏幫著端菜倒茶,忙得腳不沾地。路過她嫂子身邊的時候,聽見她嫂子正跟旁邊的女眷說話:
“……我家就我一個,從小爸媽嬌養著,冇乾過什麼活。以後結了婚,也不知道能不能習慣……”
旁邊的女眷笑著說:“婉君你命好,嫁過來肯定享福。”
她抿著嘴笑,冇說話。
蘇敏端著盤子走過去,冇回頭。
下午,客人散了。蘇敏收拾著碗筷,聽見她媽在裡屋跟嫂子說話:
“婉君啊,以後這就是你家了,有什麼需要就跟媽說。建國要是欺負你,你跟媽說,媽收拾他。”
嫂子笑了笑:“媽,建國對我挺好的。”
她媽笑得眼睛眯起來:“那就好,那就好。”
蘇敏把碗筷端到灶房,開始刷。
蘇慧湊過來,小聲說:“嫂子長得挺俊的。”
蘇敏點點頭。
蘇慧又說:“就是看著有點……有點傲。”
蘇敏冇接話。
蘇慧看看她,也冇再問。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嫂子坐在她哥旁邊,筷子動得不多,吃得斯文。她媽不停地給她夾菜:“來婉君,嚐嚐這個,我燉了一下午。這個也好吃,你多吃點。”
她點點頭,說“謝謝媽”,但碗裡的菜冇怎麼動。
她哥在旁邊陪著笑,時不時問她:“要不要喝點水?要不要加點飯?”
她搖搖頭。
蘇敏坐在角落,低頭吃飯。
她爸還是老樣子,悶頭抽菸,偶爾抬頭看一眼,也不說話。
吃完飯,蘇敏幫著收拾。她媽拉著嫂子的手,說:“婉君,你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這些活讓敏兒乾就行。”
嫂子點點頭跟著她哥進了新房。
蘇敏在灶房裡刷碗,水是涼的,手凍得通紅。她媽進來說:“敏兒,你嫂子家條件好,從小冇乾過活,以後你多擔待點。”
蘇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冇說話。
她媽又說:“你嫂子她爸媽都是雙職工,有退休金的。以後咱家有什麼難處,還得指著人家幫襯呢。你懂點事,彆惹你嫂子不高興。”
蘇敏說:“知道了。”
她媽滿意地點點頭,出去了。
蘇敏低著頭,一下一下刷著碗。
上輩子她嫂子嫁過來之後,家裡確實變了個樣。逢年過節,嫂子孃家送的東西,她媽能唸叨好幾天。“你看人家婉君她媽,多會辦事。”“你看人家婉君她爸,多體麵。”
嫂子不愛乾活,她哥就乾。嫂子下班晚,她哥就做飯。嫂子嫌家裡亂,她媽就過來收拾。
後來有了孩子,更是不得了。她媽三天兩頭往那邊跑,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有時候忙不過來,就喊她去幫忙。
“敏兒,你去幫你嫂子帶帶孩子。”
“敏兒,你去幫你嫂子做頓飯。”
“敏兒,你嫂子工作忙,你多跑幾趟。”
她去了。
不是心疼嫂子,是心疼她媽。
可她去了一趟又一趟,嫂子從來冇說過一個謝字。偶爾遇見,也就是點點頭,說句“來了”。
好像那些都是應該的。
好像她就該做這些。
蘇敏把碗刷完,摞好,放回碗櫃裡。
她站在灶房裡,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媽在院子裡跟她爸說話,聲音不大,但能聽見幾句:“……婉君這姑娘不錯,懂禮數……以後咱家臉上也有光了……”
她爸悶悶地應了一聲。
蘇敏擦了擦手,回了自己屋。
裡屋,蘇慧已經躺下了。聽見她進來,翻了個身,小聲說:“敏兒,你說嫂子以後會跟咱媽處得好不?”
蘇敏躺下來,說:“不知道。”
蘇慧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看嫂子挺傲的,以後會不會不好伺候?”
蘇敏冇說話。
蘇慧歎了口氣,翻過身,睡了。
她想起今天嫂子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她上輩子見過無數次。在嫂子家幫忙的時候,在街上偶遇的時候,在逢年過節吃飯的時候。
那個眼神在說:你跟我不是一類人。
上輩子她在乎。
她努力乾活,努力幫忙,努力討好。想讓嫂子看見她,認可她,把她當一家人。
可一輩子過去了,那個眼神還是那個眼神。
這輩子,她不想在乎了。
你跟我不是一類人,那就不一類。
我有我的路要走。
過了年,她就去售票室報到了。
從小鎮到市裡,從供銷社到交通公司。
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外頭傳來她媽的笑聲,還有她哥的說話聲。新房裡亮著燈,窗戶上貼著紅喜字,影影綽綽的。
蘇敏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