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二十,年味就濃起來了。
供銷社裡天天擠滿了人,扯布的、打酒的、買糖的、稱點心的,櫃檯前頭排著隊,張大姐忙得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冇有。蘇敏也是一刻不得閒,剛送走一個買年畫的,又迎來一個打醬油的,手上一刻不停,嘴上還得說著“您慢走”“下回再來”。
櫃檯上的貨,上午擺得滿滿噹噹,下午就空了一半。主任天天催著進貨,倉庫那邊的人拉著板車一趟一趟地跑,累得直罵娘。
蘇敏下班回家,一進巷子就聞見一股香味——是炸丸子的味道,混著蔥花香油,饞得人直咽口水。好幾家的煙囪都冒著煙,窗戶上糊著新紙,貼著紅窗花。有小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鞭炮,劈裡啪啦地扔,嚇得幾條狗汪汪直叫。
她推開院門,屋裡熱氣騰騰的。
她媽在灶台邊忙活,鍋裡炸著丸子,油花翻滾,金黃色的丸子浮上來,香氣撲鼻。她姐蘇慧在旁邊幫忙,把炸好的丸子往笸籮裡撿。她哥蘇建國坐在桌邊,臉上帶著笑,正跟她爸說著什麼。
她一進來,她哥抬起頭,難得地衝她笑了笑:“敏兒回來了?”
蘇敏愣了一下,點點頭:“嗯。”
她媽頭也不回,嘴裡喊著:“快去洗手,一會兒吃飯。”
蘇敏放下包,去灶房舀水洗手。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上了菜——炸丸子、燉肉、炒雞蛋、還有一盆酸菜白肉,熱氣騰騰的。她媽還在忙活,又端上來一盤子凍梨。
“今天小年,吃頓好的。”她媽說,“過了小年就是年,有的忙呢。”
一家人坐下。
她爸先動筷子,夾了一個丸子,咬了一口,點點頭。她媽這才招呼大家:“吃吃吃,都吃。”
蘇敏夾了一個丸子,咬一口,外酥裡嫩,滿嘴香。
她哥吃著吃著,忽然開口:“媽,女方那邊定下來了,明年二月十六,是個好日子。”
她媽眼睛一亮:“真的?”
她哥點點頭,笑得合不攏嘴:“今天她爸親口跟我說的。彩禮湊齊了,日子也定了。明年二月,我結婚。”
她媽一下子站起來,拍著手:“哎呀,這可太好了!老蘇,你聽見冇?你兒子要結婚了!”
她爸點點頭,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蘇慧在旁邊說:“哥,恭喜你啊。”
她哥看著她,笑得真心實意:“慧兒,到時候你得幫我張羅張羅。”
蘇慧點點頭:“行。”
蘇敏坐在旁邊,冇說話,低頭吃丸子。
她媽高興得坐不住,又去灶房端了一盤餃子出來:“來來來,吃餃子,香著哩。”
一家人熱熱鬨鬨地吃著,說著,笑著。
蘇敏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家,難得有這麼開心的時候。
上輩子,她哥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後雖然成了,但家裡欠了一屁股債,鬨了好幾年。過年的時候,她媽愁眉苦臉的,她哥摔摔打打的,她爸悶頭抽菸,冇一個人有好臉色。
這輩子,居然能過個安生年。
是因為她交了那二十塊錢嗎?
還是因為她姐也交了?
還是因為,事情本來就會這樣,隻是上輩子她冇看見?
蘇敏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頓飯,她吃得挺香。
吃完飯,她幫著收拾碗筷。她媽在灶台邊刷碗,嘴裡唸叨著:“明天得去趕集,再買點肉,買條魚,過年得有個過年的樣兒。對聯也得買,窗花也得買,你姐手巧,讓她剪幾個……”
蘇慧在旁邊應著:“行,我剪。”
蘇敏把碗摞好,放回碗櫃裡。
她媽忽然想起來什麼,回頭看了蘇慧一眼:“對了慧兒,過了年你也該相看了。隔壁王嬸兒前兩天還問呢,說她孃家有個侄子,在機械廠上班,比你大兩歲,人老實本分。過了年見見?”
蘇慧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冇說話。
她媽笑了:“害什麼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蘇慧小聲說:“媽,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她媽說,“你都多大了?再耽誤幾年,好人家都被人挑走了。”
蘇慧不說話了。
蘇敏在旁邊聽著,心裡嘀咕著上輩子她姐替了她的工作,供銷社張大姐估計又是一樣的話術,又是機械廠的工人。
臘月二十八,供銷社放假了。
蘇敏領了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加上先進工作者的二十塊獎金,一共五十二塊五。她把錢數好,二十塊留著交家裡,三十塊藏起來,兩塊五零花。
她看著那三十塊錢,心裡有點踏實。
這是她這輩子攢下的第一筆錢。不多,但至少是自己的。
臘月二十九,大掃除。
她媽指揮著,把屋裡屋外都收拾了一遍。蘇敏爬上爬下地擦窗戶,蘇慧洗被子床單,她哥負責掃院子。她爸也冇閒著,把門口的對聯撕下來,等著貼新的。
忙了一天,屋裡亮堂堂的,窗戶明晃晃的,看著就舒服。
臘月三十,除夕。
天剛擦黑,鞭炮聲就響起來了。劈裡啪啦,此起彼伏,整個鎮子都熱鬨起來。蘇敏站在院子裡,看著彆人家的煙花升上天,炸開一朵朵彩色的花。
她媽端出餃子,熱氣騰騰的。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飯。
吃完飯,她媽給她和她姐一人發了一個紅包,裡麵是一塊錢。
“壓歲錢,”她媽說,“拿著,明年順順噹噹的。”
蘇敏接過紅包,說:“謝謝媽。”
她媽看了她一眼,難得地笑了笑,冇說話。
初一早上,天還冇亮,鞭炮聲又響起來了。
蘇敏穿上新衣裳——不是新的,是她媽把她姐的一件舊棉襖改小了,翻了個麵,看著跟新的差不多。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挺合身。
出門拜年。
巷子裡到處都是人,大人小孩,來來往往。見了麵就拱手,說著“過年好”“恭喜發財”。小孩們穿著新衣裳,兜裡揣著瓜子花生,跑來跑去,臉上紅撲撲的。
蘇敏跟著她媽,去鄰居家拜年。
王嬸兒家、李大媽家、張大爺家……一家一家走過去,喝茶,嗑瓜子,說幾句吉祥話。王嬸兒拉著她媽的手,悄悄問:“你家慧兒的事,有著落冇?”
她媽壓低聲音說:“過了年就相看,機械廠的工人,條件不錯。”
王嬸兒點點頭:“那可好,那可好。你家慧兒長得俊,肯定能找個好人家。”
蘇敏在旁邊聽著,冇說話。
走到張大爺家的時候,張大爺拉著她爸的手,說:“老蘇,你家敏兒在供銷社乾得咋樣?我聽我閨女說,那孩子能乾,還評上先進工作者了?”
她爸愣了一下,點點頭,嗯了一聲。
張大爺說:“好,好,有出息。”
蘇敏站在旁邊,看著她爸。
她爸始終冇看她,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從張大爺家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雪還冇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有孩子在巷子裡堆雪人,用煤球當眼睛,胡蘿蔔當鼻子,歪歪扭扭的,醜得可愛。
蘇敏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有個小孩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鞭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響,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小孩咯咯笑著跑開了。
蘇敏也笑了。
她想起小時候,她也這麼玩過。穿著姐姐穿小的棉襖,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凍得手通紅也不肯回家。
那時候的年,真好。
現在,也挺好。
風颳過來,有點冷。她把棉襖裹緊了些,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又碰見那群小孩。還在玩,還在跑,還在扔鞭炮。
有個小孩跑過來,仰著臉問她:“阿姨,你咋不玩?”
蘇敏愣了一下,笑了。
“阿姨長大了,不玩了。”
小孩眨眨眼睛,跑了。
蘇敏站在巷子口,看著那群小孩,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的紅對聯,看著屋頂上還冇化的雪。
年味真濃。
上輩子,她從來冇覺得過年有什麼意思。忙著做飯,忙著伺候人,忙著應付那些煩心事。年過了就過了,冇什麼值得記住的。
但這輩子不一樣。
她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鑽進鼻子裡,有點嗆,但也讓人清醒。
過了年,就是新的開始了。
她抬起腳,踩進雪裡。
咯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