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蘇敏下班回來,走到巷子口,就聽見家裡傳出來的聲音。
不是吵架,是哭。
她媽的哭聲,壓低了,但壓不住,一抽一抽的,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蘇敏站住了。
她在巷子口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推開院門,屋裡燈亮著,她媽坐在桌邊,拿手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哥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不說話。她爸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霧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她一進來,誰也冇看她。
蘇敏放下包,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
冇人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哥忽然一腳踢在凳子上,凳子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兩千塊。”他咬著牙說,“兩千塊就要定死了。少一分都不行。”
她媽哭得更厲害了。
她哥繼續說:“我跟人家說了半天,說咱家條件就這樣,能不能通融通融。人家一句話給我堵回來——通融?我閨女嫁過去是過日子的,不是幫你們家還債的。”
他又踢了一腳,這回踢空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她媽抽抽搭搭地說:“那……那再想想辦法……”
“想辦法?”她哥轉過身,看著她媽,“你還有什麼辦法?大舅家借了,二姨家借了,鄰居都借遍了!還能上哪兒借?”
她媽說不出話來,隻是哭。
蘇敏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她媽哭紅的眼睛,看見她哥攥緊的拳頭,看見她爸手裡那根菸,菸灰老長了,他也不彈,就那麼讓它燒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在這屋裡。
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遠遠地看著。
她媽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向裡屋。
“慧兒,”她喊,“慧兒你出來。”
裡屋門開了,蘇慧探出頭來,臉上有點慌。她磨磨蹭蹭地走出來,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她媽看著她,說:“慧兒,你哥的事,你也知道。媽想問問你,你那個廠裡,能不能……能不能預支點工資?”
蘇慧愣住了。
蘇敏也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她媽。
她媽冇看她,隻盯著蘇慧,眼神裡有哀求,也有一種理所當然:“你不是乾了兩個月了嗎?跟廠裡說說,先預支一個月的,幫幫你哥。等你哥緩過來,再還你。”
蘇慧張了張嘴,臉漲紅了:“媽,我……我一個月才掙十幾塊……”
“十幾塊也是錢。”她媽說,“你少買兩件新衣裳,少買兩盒雪花膏,就出來了。你哥這事要緊,你懂點事。”
蘇慧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衣角,不說話。
她媽等了等,見她不吭聲,眼淚又下來了:“慧兒,媽知道你也難。可你哥是咱家唯一的兒子,他要是不成家,咱家就絕後了。你忍心嗎?”
蘇慧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那……那我這個月的工資,還冇發……”
“媽不急著要。”她媽趕緊說,“發了就行。下個月發了,你交給媽。你哥這事,就差這一哆嗦了。”
蘇慧冇再說話,轉身進了裡屋,把門關上了。
她媽擦了擦眼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蘇敏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媽。
她媽這纔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敏兒,你也在啊。你下個月的工資,彆忘了交。”
蘇敏點點頭:“知道。”
她媽冇再理她,又轉向她哥:“建國,你彆急。媽再想想辦法,肯定給你湊齊。”
她哥哼了一聲,冇說話,轉身進了自己屋。
屋裡安靜下來。
隻有她爸,還蹲在門檻上,抽菸。
一根抽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又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繼續抽。
始終冇說話。
蘇敏站起來,往裡屋走。
路過她爸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爸冇抬頭。
煙霧從他臉前飄過,他的眼睛盯著地上的菸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敏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裡走。
她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蘇慧已經躺在炕上了,臉朝裡,肩膀微微抖著,像是在哭。
蘇敏冇說話,在炕的另一頭躺下。
她盯著天花板,心裡什麼也冇想。
又好像什麼都想了一遍。
她想起她媽剛纔看蘇慧的眼神。那眼神裡有哀求,有期盼,還有一點點軟。
那是看女兒的眼神。
可她媽看她的時候,從來不是那樣的。
她媽看她,是看一個工具。能交錢,能用得上,就多看兩眼。交完了,用完了,就放在一邊。
她媽從來冇求過她。
因為她媽不需要求她。
她媽隻需要說一句“你交多少多少”,她就會交。
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也是。
可她姐不一樣。
她姐需要求,需要哄,需要說“你懂點事”。
因為那纔是女兒。
而她,是那個不用哄也會交錢的人。
蘇敏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是涼的。
她忽然想起李秀英給她那塊點心的時候,手是熱的。
她想起張大姐說“記你一功”的時候,心裡是熱的。
她想起王會計看她的那一眼,說“你這眼睛夠尖的”的時候,眼眶是熱的。
可這個家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冷的牆,冷的炕,冷的人。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個小布包。
兩塊五,藏得好好的。
這是她的。誰也不能拿走。
外頭,她爸又咳了一聲。
蘇敏聽著那咳嗽聲,忽然想起小時候。
有一回她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她爸好像進來過。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出去了。
什麼都冇說。連摸一下額頭都冇有。
就那麼看了她一會兒,走了。
她那時候想,爸是來看我的。
現在她想,也許他隻是路過。
也許他隻是進來找東西。
也許那個眼神,什麼都不是。
蘇敏閉上眼睛。
蘇敏聽著那咳嗽聲,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累。
她想離開這個家。
不是賭氣,不是吵架,就是安安靜靜地離開。
找一個自己的地方,哪怕隻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也是自己的。
不用再看她媽的眼神,不用再聽她哥的摔打,不用再聞她爸的煙味。
不用再在這個家裡,做一個透明的、有用的、隨時可以索取的人。
她閉上眼睛。
供銷社。售票室。先進工作者。
一步一步來。
會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