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員工
李秀英調走的訊息,是張大姐帶回來的。
那天早上蘇敏一到櫃檯,就看見張大姐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點羨慕,有點感慨,還有一點點酸。
“聽說了嗎?”張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小李調走了。”
蘇敏愣了一下:“調哪兒去了?”
“百貨大樓。”張大姐說,“坐櫃檯賣手錶。聽說是個鐵飯碗,工資比咱們這兒高,還清閒。人家舅媽一句話的事,咱們跑斷腿都夠不著。”
蘇敏冇說話,把包放下,開始換工作服。
張大姐跟在她後麵,還在唸叨:“你說咱們乾多少年能調去百貨大樓?乾到退休也夠嗆。人家小李纔來幾個月,說走就走。還是有關係好啊,這世道就這樣,有關係的吃肉,沒關係的喝湯。”
蘇敏繫好釦子,轉過身來:“張姐,咱們這兒也不差。”
張大姐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開。年輕,冇吃過虧。”
蘇敏冇接話,拿起抹布開始擦櫃檯。
張大姐也拿起抹布,東一下西一下地擦著,嘴裡冇停:“小李那人吧,乾活是不怎麼樣,但人家命好。冇辦法。我乾了一輩子了,見得多了。有的人乾得再好,冇人提攜,也就那樣。有的人什麼都不會,照樣往上走。”
蘇敏擦完櫃檯,開始整理貨架。她把擺得不齊的煙盒一盒盒碼好,又把落了灰的酒瓶子一個一個拿下來擦。
張大姐擦了兩下,就坐下了,看著蘇敏忙活。
“你這孩子,怎麼閒不住呢?”
蘇敏說:“收拾乾淨了,看著舒服。”
張大姐搖搖頭,從兜裡掏出毛線,開始織毛衣。那是件小孩的,粉紅色,織了一半了。
上午九點多,主任來了。
主任姓劉,四十多歲,平時不怎麼下樓,今天親自跑了一趟,站在櫃檯外麵說:“有個事通知一下,李秀英同誌調走了,接班的人暫時還冇來,在新人來之前,她的工作由你們倆分擔著。有問題冇有?”
張大姐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冇問題冇問題,領導放心。”
劉主任點點頭,看了蘇敏一眼,冇說什麼,走了。
主任一走,張大姐就坐下了。她看了看李秀英那個空蕩蕩的櫃檯,又看看蘇敏,忽然說:“小蘇,你年輕,手腳麻利,多乾點。我這把老骨頭,站一天就夠嗆了,再讓我兩邊跑,吃不消。”
蘇敏看著她,冇說話。
張大姐有點不自然,笑了笑,又說:“也不是讓你全乾,就是……你多擔待點。反正你乾得多,領導也能看見。年輕人嘛,吃點苦是好事。”
蘇敏想了想,說:“張姐,您說得對,年輕是得多乾點。”
張大姐眼睛一亮:“那行,那你就……”
“不過,”蘇敏打斷她,“李秀英那個櫃檯是菸酒副食,跟咱們這個布匹百貨不一樣。菸酒的價碼我還冇記全,散煙散酒怎麼算賬我也不太熟。萬一出了錯,少收了錢,或者多找了錢,月底盤庫對不上,扣的是咱倆的錢。”
張大姐愣住了。
蘇敏繼續說:“您經驗多,在供銷社乾了十幾年了,菸酒那邊的東西您閉著眼睛都熟。要不這樣,我主要負責咱們這個櫃檯,您去那邊盯著。有什麼問題您隨時叫我,我跑過去幫忙。這樣兩邊都不耽誤,也不會出錯。”
張大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敏笑了笑,笑得和氣:“您看行嗎?”
張大姐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襬擺手:“行行行。”
蘇敏已經低頭整理貨架了。
上午人不多,張大姐在那邊坐了半天,也冇幾個顧客。她待不住,又溜達回來了。
“那邊也冇啥事,”她說,“半天不來個人。還是你這兒熱鬨。”
中午吃飯的時候,兩人坐在櫃檯後麵,一人捧著一個飯盒。張大姐吃的是紅燒肉,油汪汪的,香得很。蘇敏的是土豆絲,清湯寡水的。
張大姐夾了一塊肉,遞過來:“嚐嚐,我家那口子做的。”
蘇敏愣了一下,搖搖頭:“張姐,您吃吧。”
“客氣什麼?”張大姐把肉塞到她飯盒裡,“吃。年輕人,得吃點好的。”
蘇敏看著那塊肉,冇說話,低頭吃了。
張大姐一邊吃一邊說:“小蘇,你剛纔那話說得……”
她頓了頓,笑了:“我還以為你老實,原來也會來事兒。”
蘇敏說:“張姐,我不是來事兒。我就是想著,您經驗多,那邊櫃檯的東西您比我熟。萬一出了錯,您能看出來,我就不行。”
張大姐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行,你說得也有道理。那這樣,咱倆輪著。今天我在那邊,明天你過去。一天一輪,公平吧?”
蘇敏點點頭:“聽您的。”
張大姐笑了,這回笑得真心了點:“你這姑娘,不聲不響的,心裡有數。”
下午,輪到蘇敏去菸酒櫃檯。
李秀英走了之後,那邊的東西冇怎麼收拾,貨架上落了一層灰。蘇敏先拿抹布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貨架上的煙一盒盒拿下來,擦乾淨了,再按牌子擺好。
酒瓶子也擦了。有些瓶子上貼著價簽,有的價簽翹起來了,她用漿糊重新貼好。
一下午,來了七八個顧客。有的買菸,有的買酒,有的買糖。蘇敏一一招呼著,不急不躁。
快下班的時候,張大姐溜達過來,看了看貨架,愣住了。
“這都是你收拾的?”
蘇敏點點頭。
張大姐走過去,東摸摸西看看,嘴裡嘖嘖有聲:“收拾得真乾淨。小李在的時候,這櫃檯跟豬窩似的。”
蘇敏笑了笑。
張大姐看著她,忽然說:“小蘇,你說實話,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一個櫃檯了?”
蘇敏愣了一下:“冇有。”
張大姐搖搖頭:“你彆瞞我。我看得出來,你這姑娘有主意。不爭不搶的,但心裡門兒清。跟我這種老油條搭班,你吃虧。”
蘇敏冇說話。
張大姐歎了口氣:“我也不瞞你,我是想偷懶。乾了一輩子了,累了。看見你們年輕人,就想讓你們多乾點。但你今天那話說得對——怕出錯。萬一真出了錯,扣的是咱倆的錢,不是我一人的。”
她看著蘇敏,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什麼都搶著乾。後來發現,乾得越多,人家越覺得你應該乾。偷懶的人,倒落得清閒。”
蘇敏聽著,冇插話。
張大姐繼續說:“但我今天看你收拾這櫃檯,忽然想起我年輕時候的事了。那時候我也這樣,看不得櫃檯臟,看不得貨架亂。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在乎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笑了:“行,我認栽。以後咱倆輪著,誰也不虧。你年輕,多學點東西。我老了,也少操點心。”
蘇敏看著她,說:“張姐,我冇想那麼多。我就是覺得,活兒總得有人乾。”
張大姐點點頭:“是啊,活兒總得有人乾。那就咱倆一起乾。”
出了供銷社,街上人不多。秋天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很舒服。
蘇敏往家走,走得不快。
她想起張大姐剛纔說的話——“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
像她一樣。
可張大姐現在變成了這樣。
是因為乾得太多了嗎?是因為乾得多,反而被當成理所當然嗎?
蘇敏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變成張大姐那樣。
不想變成那個隻會偷懶、隻會抱怨、隻會羨慕彆人有關係的人。
她得往前走。
走到哪兒去,她還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原地踏步。
她想起李秀英臨走前,特意跑來跟她告彆。
那是三天前的事。李秀英穿著一件新衣服,紅顏色的,襯得臉白白的。她站在櫃檯外麵,笑嘻嘻地說:“我走了啊,以後去百貨大樓找我玩。買手錶我給你打折。”
蘇敏說:“好。”
李秀英眨眨眼睛:“你加油。我覺得你能行。”
說完她就跑了,紅衣服在門口一閃,不見了。
現在想起來,蘇敏心裡還是暖暖的。
李秀英這個人,一開始覺得她煩,後來覺得她傻,再後來發現,她其實挺好的。
有關係,但不壞。會偷懶,但也知道好歹。
這樣的人,能交個朋友。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是橘紅色的,一層一層鋪過去,好看得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