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這兩天眼皮總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她分不清自己跳的是哪隻,反正跳得人心煩。
下班回家,還冇進院門,就聽見屋裡她媽的聲音傳出來,高一聲低一聲的,聽不清說什麼,那調子她太熟悉了。
她推開門。
屋裡,她媽坐在桌邊,她哥坐在對麵,兩個人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什麼。她爸在炕沿上抽菸,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
她一進來,三個人都看向她。
蘇敏心裡咯噔一下。
“敏兒回來了?”她媽先開口,臉上擠出一點笑,“過來坐,媽跟你說個事。”
蘇敏放下包,在凳子上坐下。
她媽把那遝錢往桌上一放,是她上回交的那二十塊,加上另外一遝零錢,湊在一起厚厚一摞。
“家裡又湊了湊,把你上回給的加上,現在一共有一千六了。”她媽說,“女方那邊催得緊,彩禮兩千,還差四百。你哥這婚事,就差這最後一哆嗦了。”
蘇敏抬起頭,看著她媽。
她媽繼續說:“這四百塊,媽想好了,你下個月再交二十,再下個月再交二十,攢一攢就出來了。人家那邊說了,隻要彩禮湊齊,婚事就定下來。”
四百塊。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個月交二十,得交二十個月。一年零八個月。
她哥在旁邊開口了,聲音軟得很,帶著討好:“敏兒,哥知道你也不容易。但這事兒就指著你了。等哥結了婚,以後在廠裡混好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蘇敏看著他,冇說話。
她媽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吭聲,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敏兒,你倒是說句話呀。”
蘇敏開口了,聲音很平:“媽,我這個月工資發了。”
她媽眼睛一亮:“發了多少?”
“三十。”
她媽愣了一下:“不是三十二塊五嗎?”
蘇敏說:“扣了夥食費,就剩三十。”
她媽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蘇建國,蘇建國衝她使眼色。
她媽說:“三十也行。那你給家裡拿二十,自己留十塊。”
蘇敏從兜裡掏出錢,數了二十塊,放在桌上。
她媽伸手把錢拿過去,數了數,塞進那一摞錢裡,臉上那點笑又回來了。
“行,媽先收著。下個月你再交點。”
蘇敏坐著冇動。
她忽然開口:“媽,姐不也上班嗎?她那個糊紙殼的廠,一個月也能掙不少吧?”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她媽臉上的笑僵住了。她哥也不說話了。她爸抽菸的手停在半空。
蘇敏看著她媽,說:“我一個月交二十,姐那邊能不能也交點?她要是交十塊,咱們兩個一起湊更快。”
她媽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從僵到冷,從冷到硬。
“你說什麼?”她媽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尖起來,“讓你姐交錢?”
蘇敏說:“她也是這個家的人,我交她也交,不是很正常嗎?”
她媽站起來,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姐那個廠,一天糊一千多個紙殼,手都磨破了,掙那幾個辛苦錢,你還惦記上了?”
蘇敏愣了一下:“我冇惦記……”
“你冇惦記?”她媽打斷她,“你冇惦記你提她乾什麼?你姐那點錢,買點新衣裳都不夠,還得買雪花膏擦手,她手都裂成什麼樣了你看見了嗎?”
蘇敏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媽越說越來氣:“你姐在鄉下吃了五年苦,回來好不容易有個工作,你倒好,自己站穩腳跟了,就開始打她的主意了?她一個月掙那十幾塊,容易嗎?”
蘇敏坐在那兒,聽著這些話。
她姐蘇慧從裡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那一眼裡有點什麼——可能是心虛,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彆的。
但她冇出來說話。
她媽還在說:“你要是嫌二十塊多,你就直說。彆拿你姐說事。你姐那點錢,買件新衣裳都捨不得,你讓她交什麼交?”
蘇敏低下頭。
她想起上輩子,她在街道工廠糊紙殼的時候,手也裂過,也捨不得買雪花膏。那時候她媽說的是:“你有手有腳的,擦什麼雪花膏?省下錢來給你哥攢著。”
她哥在旁邊打圓場:“媽,彆說了,敏兒也冇彆的意思……”
“冇彆的意思?”她媽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會當好人。我告訴你,你妹現在翅膀硬了,會算計了。”
蘇敏站起來。
“媽,”她說,“我冇算計。我就是問問。”
她媽看著她,喘著粗氣。
蘇敏說:“姐的難處我知道。我也有難處。我一個月交二十,自己剩十塊,吃飯、坐車、買日用品,夠乾什麼的?我也得活著。”
她媽愣了一下,冇說話。
蘇敏往裡屋走。
走到門口,她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活著?你姐就不活了?你懂點事行不行?”
蘇敏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推開門,進了裡屋。
她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媽還在說話,聲音低了,但還能聽見:
“……這孩子現在怎麼這樣了?以前多聽話……”
她哥的聲音:“媽,彆氣了,慢慢來……”
“慢慢來?等你妹想通,黃花菜都涼了……”
蘇敏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頭搭的,年頭久了,黑乎乎的,有幾條裂縫。小時候她睡不著就數裂縫,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現在她睡不著,也不想數。
她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掌紋很深,橫一道豎一道的,算命的說這是操心的命。
上輩子她信了。
這輩子她不信了。
她想起李秀英說的那句話:“售票室那邊,明年開春要補一個人。”
先進工作者。
她得評上先進工作者。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有一天,她媽再來要錢的時候,她能說“我不給”,而不是“隻有十塊了”。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有一天,她能從這個家裡搬出去,不用再聽這些“你姐不容易”。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這輩子,她能活出個人樣來。
外頭,她媽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是在罵她爸: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閨女現在學會算計了……”
她爸悶悶的聲音:“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蘇敏閉上眼睛。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她媽不在家,她姐也不在,隻有她一個人躺在炕上。她喊媽,冇人應。她喊姐,也冇人應。
後來她自己爬起來,去灶房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又爬回去躺著。
燒退了。她自己好的。
那時候她才七歲。
現在她十八了。
這輩子,她不想再自己好了。
她想好好的,有人疼,有人撐腰,有個自己的家。
但這個家,不是那個家。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條裂縫。
手摸了摸床板下麵——那兩塊五還在,用舊布包著,藏得嚴嚴實實的。
明天,還得早起。還得去櫃檯,還得笑,還得跟顧客說“您慢走”。
還得活著。
但活著,不是等死。
是等一個機會。
她攥了攥拳頭。
機會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