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風如刀,從破舊的窗縫裡鑽進來,打著旋兒。
屋外,雞舍傳來幾聲鴿鴿聲。
林衛國卻冇有即刻入睡,他躺在冰涼的土炕上,耳邊是大哥林大國,沉悶的打鼾聲。
睡意全無的他,腦子裡像過電影般,反覆推演著每一個細節。
清晨三點,夜空中隻有幾顆星星在頭頂閃爍。
林衛國和林大國兩人已穿戴整齊,厚厚的棉褲棉襖,把他們裹得像兩個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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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霧,林大國用麻繩,將四隻沉甸甸的麻袋,固定在木板車上,板車輪子因為結霜,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的摩擦聲。
「衛國,你確定……咱們真要去縣城?」
林大國搓著凍得發僵的雙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林衛國冇說話,隻是拉了拉脖子上的棉圍巾。
他知道大哥在擔心什麼。
這個年代,縣城裡那幫吃「商品糧」的,對他們這些鄉下人可不友善,更別提私下販賣東西,那可是要被扣上帽子的。
板車碾過的土路,發出聲響。
四周除了呼嘯的寒風,再無他物。
突然,前方不遠處,一道忽明忽暗的手電筒光束,劃破了黑暗,在路麵上晃悠著,由遠及近。
林大國猛地停住腳步,板車也隨之戛然而止。
「衛國!你看……那是縣裡的巡邏隊吧?這大半夜的,咱們這樣出去,萬一被他們抓個正著,可咋辦?」
他那張淳樸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恐懼和退縮。
被抓了去,那可是比死還難受的事。
林衛國順著大哥的目光看去,那道光束越來越清晰。
他當然知道大哥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在這個時期,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
但昨晚在泡子邊上,他不是已經搏過了命嗎?
現在臨陣退縮,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走到大哥身旁,冇有說一句安慰的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得闆闆整整的紙條,那正是昨晚趙大發親手寫下的「水域清潔管理費」收條。
他把紙條塞進林大國那件,破舊棉襖的內口袋裡,又拍了拍大哥略顯單薄的胸膛。
「大哥,別怕。這個收條你收好。萬一有人問起,你就說是紅旗公社大隊派咱們來縣城,處理泡子裡那些凍死的魚,防止汙染水源的。」
「這是大隊的公乾,咱們是在『為人民服務』。他們問得越細,你越要理直氣壯,把這份收條拿出來給他們看。」
林大國摸了摸胸口那張薄薄的紙片,心中雖然仍舊忐忑,但聽到「大隊公乾」幾個字,又看向弟弟,心態一點點穩定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重新握住了板車的把手。
擦肩而過時,巡邏隊員冰冷的目光,在他們的板車上短暫停留,那幾人隻是朝他們一眼,並未多問,便徑直朝村口方向走去,手電筒的光束也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兩人如釋重負,直到徹底聽不到皮靴聲,林大國才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
板車繼續前行,來到縣城廢磚窯附近的自發農貿集市,已經依稀有了幾分人氣。
林衛國停好板車,目光掃過集市。
這裡所謂的「集市」,不過是在幾處破舊的磚牆下,稀稀拉拉地散落著幾個攤位。
一眼望去,賣菜的、賣柴的、賣雞蛋的,大多是些老年人,裹著厚厚的棉襖。
很快,他的視線鎖定在了其中三處攤位——那裡都堆放著一些,凍得硬邦邦的魚。
鯽魚、鯉魚,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鱗片上掛著細碎的冰晶,魚眼早已失去了光澤。
「大哥,你瞧,人家都是這麼賣的。」林大國看著那些魚堆,臉上閃過一絲瞭然。
他也想把麻袋裡的魚倒出來,學著別人的樣子,按「堆」銷售。
他觀察了一下,旁邊攤位上,一小堆魚賣兩毛錢,價格便宜,買的人倒還不少。
林大國手,已經伸向了麻袋的繩結。
「等等!」
林衛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大哥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別學他們!」
林大國不解地看著弟弟。
林衛國冇有立刻解釋,他蹲下身,從板車上綁著的葫蘆裡,倒出一些溫熱的水。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麻袋的筐沿澆下去,水流在筐壁上,迅速融化了薄薄的冰殼。
隨著冰殼融化,一股微弱的水腥味散發出來。
林衛國輕輕掀開,蓋在麻袋上的濕水草。
麻袋裡,幾十條膘肥體壯的鯽魚,在接觸到新鮮空氣後,竟然活了過來,開始輕微地翻騰、拍打著,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它們的鱗片在晨曦下泛著銀光,魚鰭時不時有力地擺動一下,證明著它們旺盛的生命力。
林大國瞪大了眼睛,臉上先是驚訝,接著便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昨晚的搏命,換來的竟然是這些,在寒冬裡依然活蹦亂跳的魚!
林衛國站起身,從板車下麵抽出一桿,半人高的老式桿秤。
秤桿打磨得油亮,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將秤砣掛好,然後,用一種洪亮的聲音,對著集市上零星的買家喊道:
「賣活魚咯!活鯽魚!五毛錢一斤!保證新鮮!」
五毛錢一斤?!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頓時引起了不小的漣漪。
原本圍在死魚攤位前的幾個買家,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林衛國這邊。
他們臉上帶著好奇、詫異,甚至有一絲不屑。
「這小夥子,做夢呢吧?活魚?這大冬天哪來的活魚?還五毛錢一斤,搶錢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娘,裹著厚厚的棉襖,嘴裡嘟囔著,眼神裡寫滿了不信。
「是啊,旁邊兩毛錢一堆凍魚,都夠吃兩天了。你這五毛錢一斤,誰捨得買?」另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也插話道。
林大國聽到這些議論,心裡又開始打鼓。
他扯了扯林衛國的衣角,小聲勸道:
「衛國,要不……咱也降降價?這天太冷了,誰家買了活魚,回去還得收拾,怪麻煩的。」
林衛國卻冇有理會大哥的建議,他隻是保持著那種平靜的姿態,偶爾用手輕輕拍打麻袋,讓裡麵的魚多翻騰幾下,用最直觀的方式,證明自己賣的不是死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集市上的喧囂與林衛國這邊,形成了鮮明對比。
散客們隻是駐足觀望,好奇地打量著這攤「新鮮」的活魚,卻無人問津。
畢竟,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五毛錢一斤的魚,著實有些奢侈。
而且,正如林大國所言,冬天收拾活魚,著實是個麻煩事。
兩個小時後,林衛國的活魚攤位,僅僅隻賣出去了三條魚。
那三位買家,是路過縣城打算給家裡病人補身體的,他們看中的,正是活魚那口「新鮮」勁兒。
冬日的陽光雖然升起,卻冇有帶來絲毫暖意。
麻袋裡的那些活魚,生命力明顯不如之前。
偶爾掀開水草,林衛國發現,有些魚的眼睛已經開始泛白,那是缺氧和低溫引起的。
「衛國,你看,這魚再不賣,真要凍死了!」
林大國急得直跺腳,嘴裡都快冒火了,「咱們不能再等了,趕緊降價,賣多少算多少吧!」
林衛國低頭看了眼懷錶,指標已經指向了五點。
他心裡清楚,單純靠集市上的散賣,根本無法在這些魚,徹底凍死或悶死之前,清空這整整四麻袋的存貨。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冇有絲毫焦躁,隻是將麻袋上的濕水草重新蓋好,然後用麻繩將麻袋口紮得更緊。
「大哥,走!去紅星飯店!」林衛國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
他調轉板車的方向,不再理會集市上的人來人往,徑直拉著板車,向縣城深處走去。
「紅星飯店?」
林大國愣住了,那可是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他們這些農村人,平時連走進去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弟弟這是要做什麼?
林衛國冇有多做解釋,他腳下不停,板車輪子在凍硬的路麵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不多時,兩人便拉著板車來到了縣城,國營紅星飯店的後巷。
這裡比集市更加僻靜,隻有幾盞昏暗的燈泡,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肉腥味。
採購員李胖子,一個圓滾滾的漢子,正穿著一件沾滿了油汙的棉大衣,手裡拿著帳本,在後巷清點著一車,剛運來的凍豬肉。
他的臉被凍得通紅,嘴裡不住地嗬著白氣,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肉都凍成了石頭。
林衛國推著板車靠近,冇有廢話,直接走上前,一把掀開了其中一隻麻袋。
他從麻袋裡,精準地抓出一條巴掌寬的活鯽魚,那魚還在麻袋裡活蹦亂跳。
他猛地一甩手,將那條魚穩穩地,放在了李胖子腳邊的冰麵上。
「啪嗒!」
那條鯽魚在冰冷的地麵上,猛的彈起,魚尾拍打著地麵,濺起幾顆細小的冰渣。
在昏暗的燈光下,它的鱗片閃爍著奪目的銀光,那掙紮的力道,昭示著它的生命力。
李胖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活物,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帳本差點掉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隻見一條活生生的鯽魚,正扭動著身體,試圖從冰麵上掙脫。
「喲嗬!哪來的活魚?」李胖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從事採購幾十年,自然知道這大冬天裡,活魚的稀罕程度。
「李科長,這幾麻袋都是活鯽魚。我給您一個打包價,所有的鮮活鯽魚,按三毛五一斤算。您看怎麼樣?」
三毛五一斤!
李胖子心裡飛速盤算起來。
縣城裡即便有魚賣,也是凍得硬邦邦的,而且供應量極少。
飯店裡每天,都得想辦法弄點新鮮貨色,才能留住那些「體麪人」的胃。
這活魚,尤其是在這寒冬臘月,簡直就是稀世珍寶!
三毛五一斤收過來,稍加包裝,轉手就能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賣出去,這其中的利潤,著實誘人。
李胖子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連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得更深了。
他擺了擺手,原本想推辭說不收非統購指標的私貨,但活魚的誘惑實在太大。
「活魚?好好好!小兄弟,你這活魚哪來的?稀罕吶!」李胖子搓著手,語氣中充滿了諂媚。
他轉身就往後廚跑去,一邊跑一邊喊,「老王!老王!把秤拿出來!快快快!」
很快,李胖子就搬來一桿,更大的秤。
他和林衛國兩人,就地在後巷開始過秤。
林衛國掀開濕水草,將一條條活蹦亂跳的鯽魚扔進竹筐裡,李胖子則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稱重,眼睛緊緊盯著秤桿,生怕少了一兩。
寒風依舊凜冽,但林衛國的心裡,卻湧動著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眼睜睜地看著秤桿,一次次高高翹起,看著李胖子那張油光滿麵的臉,臉上堆滿了肉疼,和興奮交織的表情。
直到最後一麻袋魚也稱量完畢,李胖子顫抖著手,從自己那沾滿了油漬的中山裝內口袋裡,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三十多塊錢,大部分都是一毛兩毛的零票,還有幾張五毛和一塊的整錢。
林衛國接過錢,冇有細數,隻是麻利地將這些整錢和毛票捲成一卷,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棉襖的內口袋,貼身放好。
他拍了拍還在一旁,發愣的林大國肩膀,示意他準備離開。
此刻,林大國看著那堆空空如也的麻袋,和弟弟手中那,剛剛收起來的幾十塊錢,眼中還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簡直不敢相信,就這麼一夜之間,他們兄弟倆就賺到了,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一大筆錢。
這可比種地、打零工來錢快多了!
「大哥,走吧。」林衛國輕聲催促道。
他剛握住板車的把手,準備調轉車頭。
然而,就在此時,後巷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氣喘籲籲地衝進了巷子。
其中一個,正是林衛國的二叔——林大江!
他披著那件掉了毛的棉襖,指著林衛國板車的方向,臉上帶著一股扭曲的興奮和妒恨,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就是他們!趙、趙隊長……就是他們,私下、私下賣魚!冇、冇有批文!」
林大江旁邊,站著一個身穿綠色製服的男人。
那製服筆挺,胸口別著一枚閃亮的徽章,正是縣工商管理處的工作人員!
他身材魁梧,麵容冷峻,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那製服男子聽聞林大江的話,眼中寒光一閃,根本不給林衛國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大步上前,一腳狠狠地踩在了林衛國的板車輪子上。
「停下!你是哪個大隊的?私自買賣魚類,可知道是何罪名?」
製服男子厲聲喝道,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拿出大隊準許私下賣魚的工商特批條!現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