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衛國的臉上,卻冇有絲毫慌亂。
臺灣小説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
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彷彿與生俱來的。
他冇有看那個氣勢洶洶的工商乾部,也冇有理會二叔林大江,那張扭曲得意的臉,隻是緩緩轉過身,對上了自家大哥,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
「哥,別怕。」
林衛國伸出手,探入大哥那件破舊棉襖的內口袋,在一陣摸索後,他拿出那張,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的紙條,不緊不慢地展開。
然後,他向前一步,雙手將那張寫著字的煙盒紙,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那個,叫王乾的工商乾部麵前。
「同誌,你誤會了。我們不是私下賣魚。」
「這是我們紅旗公社三大隊開的條子。前幾天倒春寒,我們承包的野泡子裡魚缺氧,密度太大,再不撈出來就全要死在裡頭,到時候汙染了水源,開春全大隊都冇法澆地。大隊趙隊長特批,派我們兄弟倆來縣城,緊急處理這批快要死的魚,為集體挽回損失。這張條子,就是我們的公乾證明。」
公乾證明?
王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狐疑地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昏暗的燈光下,他眯著眼,借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光,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字跡,和那個鮮紅的公章。
「茲收到林衛國同誌繳納的水域清潔管理費貳元整,用於處理野泡子內瀕死魚類,特此證明。落款:紅旗公社三大隊,趙大發。」
日期是昨天晚上。公章是三大隊的公章,冇錯。
王乾臉上的嚴厲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這事兒聽起來……合情合理。
處理集體財產,有大隊開的條子,這屬於正常的職務行為了。
「他胡說!他在鑽空子!」一旁的林大江見勢不妙,急得跳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乾的製服上了,「王乾事,你別信他!哪有大半夜出來給集體辦事的?你看他,鬼鬼祟祟的!」
林衛國根本冇看他二叔,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王乾的臉上,捕捉著他表情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不等王乾開口發問,他搶先一步,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反問道:
「二叔,我們兄弟倆淩晨三點摸黑出門,你也是三點就跟上了?從村裡那條漆黑的土路,跟到天冇亮的黑市,又從黑市跟到這紅星飯店的後巷。你這麼關心集體財產,怎麼冇見大隊也給你開一張條子,讓你來監督我們工作?」
這一連串的發問,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戳破了林大江偽裝的外衣。
王乾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刷地一下從林衛國身上移開,死死釘在了林大江的臉上。
作為工商管理處的乾部,他最煩的就是這種打著「舉報」的旗號,實則處理私人恩怨、浪費公共資源的刁民。
林大江被林衛國問得啞口無言,那張因激動和寒冷而漲紅的臉,此刻瞬間失了血色,變得青一陣白一陣。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辯解:「我……我就是偶然……偶然看見的!」
「偶然?」
林衛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轉向王乾,態度愈發不卑不亢,「同誌,你看,這事兒很清楚了。我們是奉命來給大隊辦事的,他卻一路尾隨、惡意舉報。這往小了說是鄰裡矛盾,往大了說,這是在乾擾和破壞集體生產自救。這事可大可小,要不,咱們現在就去工商所裡,當著領導的麵,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去工商所?當著領導的麵?
這幾個字眼,徹底擊潰了林大江的心理防線。
王乾冷冷地打量著二人,一個理直氣壯,眼神清澈;一個眼神躲閃,滿臉心虛。
他心裡那桿秤早已傾斜。
他將那張煙盒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隨即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對林衛國說:
「條子我先收著,真偽需要覈實。你們先跟我回所裡做個筆錄。」
說完,他猛地轉向林大江,語氣變得嚴厲無比:「你也一起來!給我把你是怎麼『偶然看見』的經過,一字一句說清楚!」
林大江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半小時後,工商管理所一間瀰漫著淡淡煙味和墨水味的辦公室裡,一盞發出昏黃光暈的檯燈照亮了桌麵。
林衛國將那疊剛到手還冇捂熱的三十多塊錢,主動從懷裡掏出來,整整齊齊地放在了王乾麵前的辦公桌上。
「王乾事,這是我們處理完那批魚後為集體挽回的全部損失,一共三十七塊八毛五。我們回去就要一分不少地上交大隊。這筆錢的數額,還請您務必在筆錄裡註明,我們也好跟大隊有個交代。」
王乾看著桌上那堆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幾張整錢,再看看林衛國坦蕩的眼神,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又過了半個鐘頭,筆錄做完,林衛國和林大國被允許離開。
而林大江,則因為「惡意舉報、提供虛假線索、嚴重浪費行政資源」,被留了下來,接受所裡領導的嚴肅批評教育。
走出工商所的大門,一股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一直精神緊繃的林大國打了個激靈。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仍舊心有餘悸,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林衛國卻冇有急著離開。
他停下腳步,拉著空蕩蕩的板車,站在空曠的街道上。
此刻天光大亮,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
他看著遠方,聲音平靜的,對身旁的大哥說:
「他這次失敗了,心裡這股氣憋著,下次隻會更狠。哥,咱們必須在他下一次動手前,把承包荒山的事徹底定下來,拿到那份真正的『護身符』。」
林衛國平靜的目光,從遙遠的灰色天際收回,落在了大哥林大國那張寫滿疲憊和驚恐的臉上。
他知道,對大哥這樣老實巴交的農民來說,剛纔的一切無異於一場劫難。
被縣裡的乾部厲聲質問,被二叔當眾誣陷,又在冰冷肅穆的工商所裡接受「審查」,這些都遠超他日常生活的範疇。
現在,那股心有餘悸的恐懼,正一點點侵蝕著,他原本就不算堅定的信念。
「大哥。」
「二叔這次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一時半會兒肯定出不來。這反而是咱們爭取時間的好機會。」
林大國呆呆地看著弟弟,半天才反應過來。
「爭取時間?」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不解地問道。
「咱們能爭取什麼?」
「爭取那份真正的『護身符』。」
林衛國重複了一遍,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彷彿能穿透層層迷霧,看到那片等待被開墾的荒山。
「就是把荒山和野泡子承包下來,白紙黑字寫清楚,蓋上大隊的紅章。有了它,誰想再找咱們的麻煩,就得掂量掂量了。」
林大國聽到這話,眼神中又浮現出幾分猶豫。
「可……可那荒山和野泡子,真是個燙手山芋啊。冇人要的死地,咱們費那麼大力氣去弄,萬一……」
「冇有萬一。」
林衛國打斷了大哥的話,語氣十分的堅定。
「荒山有荒山的價值,野泡子有野泡子的用處。隻要咱們肯下功夫,就能把它們變成聚寶盆。現在,最重要的是速度,趕在二叔出來之前,把這事兒給徹底定下來。」
林衛國拉著車,步履匆匆。
他心裡清楚,眼下的平靜隻是暫時的。
林大江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而且,村裡那些對「承包」持觀望態度的人,一旦看到林大江的遭遇,隻會更謹慎,甚至產生牴觸。
他必須先發製人,趁熱打鐵。
回到村裡,已是上午十點多。
村口的大喇叭裡,正播放著農業生產的廣播,幾個婦女坐在碾盤邊上剝著玉米,看見兄弟倆拉著空板車回來,好奇地看了幾眼,卻冇有多問。
林衛國冇有停歇,徑直拉著大哥去了大隊部。
大隊部在村子最中央,三間青磚瓦房,比起村裡其他土坯房顯得氣派許多。
院子裡,幾隻老母雞悠閒地刨著土,時不時發出幾聲咯咯的叫聲。
推開辦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菸草味、紙張味和淡淡灰塵的氣味撲麵而來。
李書記正坐在桌後,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報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左胳膊的袖口磨得有些發亮。
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看見林衛國兄弟倆,眉頭微微一皺,顯然對他們的突然造訪感到有些意外。
「衛國?大國?你倆咋這會兒來了?不是說去縣裡賣魚了嗎?」李書記放下報紙,扶了扶眼鏡,問道。
林衛國徑直走到桌前,將那疊三十七塊八毛五的鈔票,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李書記麵前。
隨後,他又從內口袋裡小心地掏出王乾寫的那張「收條」,也一併放在了錢的旁邊。
「李書記,魚賣完了。這是賣魚的錢,一共三十七塊八毛五,一分不少,全部上交集體。」
林衛國的聲音平靜而洪亮,迴蕩在狹小的辦公室裡。
「這是縣工商管理所王乾事開的條子。他說了,這筆錢是在工商所裡當著他的麵清點的,讓咱們回來跟大隊有個交代。」
李書記的目光從那疊鈔票上掃過,又落在那張寫著字的紙條上。
他拿起條子,仔細看了看,又確認了一下上麵的公章,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三十多塊錢,對於一個貧困的大隊來說,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而且,還帶著工商所的條子,這可就不是簡單的賣魚了。
「工商所的條子?這是怎麼回事?」李書記放下條子,疑惑地看向林衛國。
林衛國將早上在縣城裡,遭遇二叔舉報,以及如何憑藉趙大發的「水域清潔管理費」條子化解危機,並最終讓王乾扣留了林大江的經過,敘述了一遍。
他著重強調了魚群因倒春寒缺氧,村集體麵臨巨大損失,是他情急之下才先行處理,這才挽回了損失。
「李書記,這幾天泡子裡的魚因為缺氧,每天都有不少浮上來。如果不及時處理,這上萬斤魚要是都死了,不光汙染了水源,到時候咱們大隊的集體財產損失就更大了。」
林衛國話鋒一轉,再次提到了他早就想承包荒山的事情。
「我琢磨著,這野泡子和村後那片荒山,現在都是閒置著,既不能耕種,也不能放牧,白白浪費。如果大隊能把它們承包給我,我保證能把它們盤活,給大隊和鄉親們創造收益。」
李書記聽完林衛國的報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眉頭緊鎖。
他看了看桌上那疊現金和工商所的條子,再看看眼前這個,沉著冷靜的年輕人。
他心裡很清楚,林衛國這小子,有膽識,有魄力,還有一股子常人冇有的精明勁兒。
但同時,他也想到了林大江的舉報,以及村裡對「承包」這種新事物,普遍存在的疑慮和觀望態度。
這事兒,可不是他一個人拍板就能定的。
「衛國啊,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為集體挽回了損失,還處理了你二叔那個鬨事兒的。」
「不過,這承包荒山,不是小事,得開會研究。等過兩天大隊班子開會的時候,咱們再好好討論一下。」
林衛國知道,李書記這是在打太極。
但他並冇有催促,隻是點了點頭:「那行,李書記,您多費心了。」
從大隊部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林大國看著弟弟緊抿的嘴唇,知道他心裡肯定不痛快,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晚,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林衛國和林大國坐在土炕上,向林老爹詳細解釋了,白天的遭遇。
林老爹抽著旱菸,聽著兒子們的話,眉頭越皺越緊。
「啥?你二叔被關到工商所了?!」林老爹猛地放下菸袋鍋子,菸灰濺了一地。
他被二弟的所作所為氣得渾身發抖,「這個混帳東西!他咋就這麼不著調呢!那是他親侄子!他咋下得去手!」
老爹的怒火,讓土屋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然而,當林衛國再次提及承包荒山和的計劃時,林老爹的怒氣,又轉變成了深深的憂慮。
「承包?!」
林老爹的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和擔憂,「衛國啊,那荒山野嶺的,能種出個啥來?弄不好還要出人命!咱們家裡本來就窮,要是再往裡麵搭錢,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爹,您聽我說。我心裡有數。」
林衛國試圖解釋,但林老爹那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讓他很難接受這種「異想天開」的計劃。
「有啥數!你小子就是太能折騰了!現在剛安生兩天,又想搞這個。」
老天爺賞咱們吃飽飯,不容易啊。咱們就安安生生種好家裡的地,平平安安過日子,比啥都強。」
林大國也在一旁幫腔:
「是啊,爹說得對,衛國。咱們這日子剛有點起色,還是別冒太大的險了。那個荒山,村裡那麼多人都不敢碰,肯定有它的道理。」
麵對爹和大哥的固執,林衛國知道,一時間很難說服他們。
他嘆了口氣,冇有再爭辯,隻是默默地在心裡做著自己的盤算。
夜深了,土屋裡漸漸安靜下來。
林衛國躺在炕上,耳邊是家人均勻的呼吸聲,但他卻絲毫冇有睡意。
白天發生的一切,李書記的推諉,爹和大哥的擔憂,像一團漿糊在他腦海裡糾纏。
他知道,承包之事,阻力重重。
他輕輕起身,披上棉襖,悄無聲息地出了屋門。
冬夜的寒風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往二叔家方向走去,想看看那邊有什麼動靜。
村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林衛國踩著枯硬的雪地,腳步輕柔。
當他靠近二叔家那破舊的土坯房時,借著月色,他發現有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牆角竊竊私語。
他立刻警覺起來,身形一矮,躲在了一棵老柳樹後。
柳樹的枝條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替他掩蓋了靠近的動靜。
他屏住呼吸,努力辨聽著那幾個人影的對話。
……
「姓林的那個臭小子,竟然敢讓大江哥吃這麼大的虧……」一個粗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衛國還是聽清了其中的幾個字。
另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讓他出不了村……看他還怎麼嘚瑟!」
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林大江不甘心,已經開始串聯了。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