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會議室,其實就是一間寬敞點的土坯房,正中央擺著一張漆皮斑駁的長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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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隊長趙大發已經坐在了上首,他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瓷茶缸,正歪著頭,陰沉地盯著進門的林衛國。
那眼神裡,不僅有早晨丟了麵子的惱怒,更有一種領地被侵犯的敵意。
「衛國,過來坐吧。」
老支書趙滿囤發了話,指了指側麵的長凳。
林衛國禮貌地坐下,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蓋上。
這種儀態,落入趙大發眼裡,卻成了「裝相」和「傲氣」。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就開門見山的說說吧。」
趙滿囤磕了磕菸鬥,火星在昏暗的屋角閃了閃,「衛國,你剛纔在外麵說要承包野泡子搞養殖,那不是小打小鬨。現在當著隊委會幾位同誌的麵,你把你的章程再細細道一遍。」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集體的家當,不是你紅口白牙一碰就能拿走的。」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坐在斜對麵的大隊會計王德勝,正推著眼鏡,那雙精明的眼睛,正不斷地打量著自己。
「各位長輩,我的規劃其實就四個詞:清淤、固壩、投苗、自負盈虧。」
「野泡子這些年積了厚厚一層爛草淤泥,那是最好的農家肥。」
「我承包後,第一件事就是出勞力清淤,挖出來的泥,大隊要是想要,儘管拉去肥田,我不收一分錢。」
聽到「不收錢」,王德勝的筆尖在帳本上頓了一下。
「關鍵是那道壩。」
林衛國身體微向前傾,目光直視趙滿囤,「我看了,壩體滲水嚴重。我打算自備石料和黃黏土,把壩加寬三尺。這活兒要是大隊請人乾,少說得百八十塊工分錢,現在我全包了。」
「至於魚苗,我托人在縣裡看好了,先放青魚和草魚混養,中間再套種點蓮藕。」
「你說得輕巧!」
趙大發突然發難,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蹾,裡麵的陳茶濺了一手。
「林衛國,什麼『自負盈虧』?這野泡子是公社的,是集體的!你一個人在裡麵養魚掙了錢,那就是剝削!你這是想讓咱們紅旗大隊,退回到舊社會去!」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圓,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副隊長孫富貴縮了縮脖子,眼珠子亂轉,小聲附和道:
「是啊,衛國,這……這風向還冇完全定呢,你要是真發了財,咱們這大隊部的臉往哪擱?」
王德勝冇說話,隻是低頭翻著帳本,彷彿那上麵有算不完的爛帳,可他偶爾斜過來的目光,卻出賣了他——他在看老支書的反應。
林衛國看著趙大發,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心裡冷笑。
他知道趙大發是怕,林家這個「窮戶」突然翻了身,脫離了他的掌控。
「趙隊長,您先別急著扣帽子。」
林衛國冇動氣,反而笑了笑,「我這方案裡有一條寫得很清楚:
無論養殖成敗,我每年給大隊交五十塊錢的『管理費』。另外,修壩的所有開銷我個人承擔。」
「如果魚死光了,這錢我照交,壩我照修,集體的資產不僅冇受損,還平白多了一道堅固的防水壩。這叫『挖牆腳』?我看這叫『添磚加瓦』纔對。」
「五十塊?」
王德勝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在1980年的農村可不是一筆小錢。
「你拿什麼保?」
趙大發梗著脖子,眼神裡透著懷疑,「你要是賠光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們上哪兒找錢去?」
會議陷入了僵持,趙滿囤一直冇說話,隻是在煙霧繚繞中觀察著,這個讓他感到陌生的林家小子。
林衛國明白,在這個時代,僅僅靠「利」是打動不了這些保守者的,他必須搬出更有力的武器——「名」。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略顯破舊的長方形物件。
那是他從鄰村一個,退伍老兵手裡借來的紅燈牌收錄機。
「支書,趙隊長,關於我這是不是『違背集體的利益』,咱們說了都不算。」
林衛國一邊說著,一邊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昨晚我收聽中央廣播電台,特意把這段,有關農村政策的內容錄了下來。咱們聽聽BJ是怎麼說的。」
隨著喇叭裡傳出刺啦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莊重而清晰的男中音,響徹了簡陋的會議室。
……
「當前,農村工作的主題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要因地製宜,積極推廣聯產承包責任製,鼓勵多種經營方式,隻要有利於生產力的提高,有利於改善農民生活,就要大膽試、大膽闖……」
在那段激昂的播音中,趙大發的臉色從鐵青變得蒼白。
在這個資訊匱乏的年代,電波裡的聲音就是聖旨,就是不可逾越的權威。
林衛國敏銳地捕捉到,趙滿囤的眼神亮了一下。
老支書原本微微駝著的脊背,在聽到「大膽試、大膽闖」幾個字時,竟不自覺地挺直了。
「老支書。」
林衛國趁熱打鐵,關掉錄音機,聲音低沉而有力,「我林衛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中央的政策唱反調。」
「我之所以敢承包野泡子,就是因為看準了,國家要讓咱們農民過上好日子。這水裡的財富,與其讓它爛在泥裡,不如讓它變成咱們大隊的實績,變成老百姓碗裡的肉。您說呢?」
屋子裡十分的安靜,隻有那台收錄機,因為電路不穩而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趙滿囤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他看向林衛國的眼神裡,終於多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審視與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