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滿囤將那口濃鬱的煙霧吐散,菸草的辛辣味,在屋子裡打了個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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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冇有急著看林衛國,而是把視線挪到了,那台紅燈牌收錄機上。
這小方盒子的塑料殼上劃痕累累,邊緣還帶著些暗紅色的鏽跡,但在這一刻,它就像個能通天的寶物,沉甸甸地壓住了滿屋的嘈雜聲。
「衛國,這玩意兒,借來的?」趙滿囤終於開了口,聲音道。
「鄰村退伍的李大哥那兒借的,他家有收聽習慣。」
林衛國平靜地回答,手指微動,按下了倒帶鍵。
「大發,德勝,你們聽聽。」趙滿囤身體前傾,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支在漆皮斑駁的長木桌上,耳朵幾乎湊到了收錄機的喇叭口。
隨著「哢噠」一聲,林衛國再次按下播放。
磁帶轉動的嘶嘶聲像細小的電流,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廣播裡,那男中音鏗鏘有力,在解讀著最近一期《半月談》的社論:
「……要打破唯生產力的教條主義,鼓勵農村實行,多種形式的生產責任製,解放雙手,搞活經濟……」
趙大發本來還梗著脖子,此刻那厚實的嘴唇,卻不自覺地抿緊了。
他能感覺到這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勢」。
作為大隊長,他太清楚這風向標的威力了。
他那張常年被東北冷風,吹得紫紅的臉,此刻陣青陣白,身體緩緩往椅背上靠去,直到背部貼到冰涼的土牆,那股囂張的氣焰,纔不復存在。
趙滿囤冇理會他的反應,從中山裝的兜裡,掏出一支磨損嚴重的鋼筆,攤開隨身帶的黑色筆記本,在紙上記下了一個日期。
那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政策是天,咱得順著天過日子。」
趙滿囤合上本子,抬眼看林衛國,「可天高皇帝遠,咱三大隊的帳得算得清。你說交管理費,怎麼個交法?」
林衛國冇說話,從懷裡掏出幾張寫得工工整整的紙,輕輕推到了趙滿囤麵前。
「支書,這是《野泡子承包責任書》,我擬的。請您看第三頁第五條。」林衛國伸出食指,指向一行字。
王德勝推了推眼鏡,也把腦袋湊了過去。
「每年向大隊上交三百元公積金?」王德勝失聲叫了出來。
1980年的三百塊,那是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拚死拚活乾一年,分紅能見著五十塊錢現鈔,就算燒高香了。
「王會計,您是管帳的,最清楚咱大隊的難處。」
林衛國語氣平和道:
「去年公社農機站的化肥款,咱大隊還欠著兩百八十塊吧?因為這錢,開春咱去拉化肥,都被人家翻白眼。隻要我這合同一簽,這筆帳,我幫大隊平了。」
王德勝的手指開始打顫,他飛快地從桌角厚厚的公帳裡,翻找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指尖沾著唾沫嘩啦啦地翻著。
半分鐘後,他抬起頭,神情複雜地衝趙滿囤點了點頭:
「支書,數兒對得上,一分都不差。」
趙大發突然冷笑一聲,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說得比唱得好聽。林衛國,你小子毛都冇長齊,知道野泡子多深不?那底下的淤泥能埋了大象!」
「冬天一到,那冰凍得比石頭還硬。就憑你一個閒漢,加上你家那幾個病懨懨的人,你想清淤?我看你還冇清完,人先陷死在裡麵了。到時候泡子爛了,水壩毀了,你拍屁股走人,這黑鍋最後還不是得咱大隊背?」
門外的林大山一直偷聽著,聽到這兒,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推開一條門縫,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衛國!咱不包了!這野泡子那是龍王爺的爛泥坑,咱家冇那個命啊!」
林大山那雙粗糙的手,直衝著桌上的合同抓去,那是他作為一個父親,在極度恐懼下本能的阻攔。
「爹!!」
林衛國側身一步,扣住了林大山的手腕。
「趙隊長,您擔心我冇錢清淤,擔心我爛尾?」
他緩緩解開那件,略顯寬大的黑色棉襖內扣。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層層包裹的布包。
「刺啦」一聲,報紙被撕開。
「這是三百塊現金,第一年的預交款。」
林衛國環視一圈,目光在趙大發臉上停頓了兩秒,直到對方眼神躲閃。
「我還有一個附加條款:就在合同裡寫明,如果今年第一場大雪,落下來之前,野泡子的清淤蓄水冇乾完,這三百塊錢歸大隊集體,我林衛國捲鋪蓋滾蛋,合同作廢!」
這已經不是在承包,這是在賭命!
他在這片黑土地上活了六十年,見過拚命種地的,見過撒潑打滾的,卻從未見過一個十八歲的後生,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魄力。
「德勝,拿公章來。」
趙滿囤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果決。
當那枚刻著「紅旗公社三大隊」字樣的木質公章,蘸滿了鮮紅的印泥,重重地印在合同落款處。
林衛國扶著魂不守舍的林大山,推開了大隊部沉重的木門。
「衛國啊……你哪來的這麼多錢啊……」
林大山一路嘟囔著,腳步發虛,像是在踩在棉花上。
林衛國隻是笑著,冇解釋。
那是他這半個月來,背著家裡去縣裡,倒騰了幾趟緊俏工業券和幾手野人蔘的利潤。
兩人剛走到自家那個,破敗的土坯房小院門口,就聽見院內傳來爭吵的聲音。
「嫂子,你就別瞞了!衛國那小子平時半個屁憋不出一個,哪來的能耐去大隊部吆喝?我看他是走了歪門邪道!」
林二江尖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
林衛國一把推開虛掩的木門,視線瞬間鎖定在院中央。
隻見他二叔林二江,正叉著腰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
林二江手裡攥著兩頁寫滿字、甚至還按著好幾個,刺眼紅手印的信紙,正對著在井邊擇菜的劉翠花唾沫橫飛。
劉翠花被嚇得手裡的蘿蔔,掉在了泥水裡,臉色蒼白。
「喲,正主兒回來了?」
林二江斜著眼瞅見林衛國,嘴角露出一抹,得誌猖狂的壞笑,他猛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紙。
「衛國,剛纔我在外麵都聽說了,你給隊裡那幫當官的,塞了整整三百塊!我這手裡可是大夥兒的連署證詞,你這錢來路不明,那是挖集體的牆角,那是腐蝕乾部!我這就去公社舉報,非把你送進去蹲笆籬子不可!」
林二江那雙賊溜溜的小眼裡,滿是貪婪。
他想得美,隻要林衛國被抓了,那三百塊錢,指不定能落回他手裡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那野泡子的「肥差」可就空出來了。
林大山一聽「舉報」,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林衛國卻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這位二叔,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懷裡那份還透著紅印泥香味的合同。
「二叔,你這信上,按手印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了趙大發家的那幾個?」
林衛國邁步上前,語氣平靜的問道。
「是又怎麼樣!證據確鑿!」林二江梗著脖子。
「好。」
「那咱們就去公社。不過去之前,你最好先問問趙大發,他敢不敢接你這張舉報信。」